刘炜
好久不写诗了,竟然习惯了。不再整天琢磨诗,随便写点散文也很好。只是诗呢?我曾以为只要我活着,诗就不会消失,它就会来找。我的想法,似乎错了。只不过我不是个薄脸皮的人,诗不来找我,我会去找它。对于诗,对于爱的人,面子一文不值。
可乐病了。我想带它去宠物医院。邻居说,一个畜牲,不值当。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可乐陪了我七年多,给了我很多快乐,我不能让它这样绝望地离开,我得救它。
可乐好了,我的快乐又回来了。
我一人在家睡了一觉。梦里车厢好空,所有的座位都是我的,就像包车。我迷迷糊糊地睡了好久,醒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心里有点空。我喊她,没人应,打电话,她说她买完菜回家,看我还没睡醒就去修手机了。我哦了一声,原来折腾了半天,只有我还在原地。我看了一下手机,有点不敢相信,我睡了这么久,才过了半个小时,时间这东西也没准头。
我确实睡了好久,做了很多梦,去了很多地方。我梦见的人,有的还在梦里,有些和我一样回到了这个世界。冬天,天气不好,才下午四点多,看起来就像要天黑了。时间或者也像一国两制,梦里和现实是两种不同的算法。我连打了几个喷嚏,她说有人想你了。我说,我可能感冒了。冬天得感冒的概率比有人想我的概率要高。
这一生就像橡皮筋充满弹性。我要找的诗像春天从四面八方而来,我却被无足轻重的词困扰,犹豫了半天,不敢轻易下笔。那些消失的鸟鸣,一块石头上突然隐身的文字,在记忆里像一群黄昏的鸟抱着头睡觉。它们在害怕什么?现实还是梦?宇宙空洞,那些抵达终点的鸟就像填空,并不一定都准确无误。星空的字典永远会有不认识的生字,一条河流在通往大海的半道上,停止了嘶哑的呼唤。一个焦虑症患者,服下了晕车药。他的船队回到了天空,在云朵里航行。他说,他摸到了痛苦却无法自拔。我在他对面的镜子里嗫嚅着嘴,说了同样的话。冒着火星的石头上,从此再没有一个生字,也没有再多一个字。像一句改定的诗,对世事的不屑。
路过一棵无花果树,似乎还在挂果,有的已经熟了,被太阳涂上了红色。有点像小鸡仔头上被母亲涂上的桃红。树的主人见我们在看他的无花果,摘了两颗给我,说很甜的。我说,谢谢。我记得十多年前她娘家的院子里,也曾长过两棵无花果树,树很大,每年结的果子太多,卖不掉,吃不完。后来房子拆迁了,树也不知行踪。想不到十多年后,我不喜欢吃的无花果都卖到了十多元钱一斤。比苹果、梨、香蕉都贵。原来人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水果间也同样适用。
这是冬日午后一个平常的瞬间,突然下起了雨,我在窗口看着街道上的树,还是绿得那么葱郁。风吹着每一片树叶,都像是澡堂子里洗澡的人。它们赤身裸体摇头晃脑,甚至还哼起了小曲,看似坦诚以对,实则各怀心思。如果我是画家,就画一幅澡堂众生图来讲述人间。对不起扯远了。还是说回这场雨,说突然也不突然,我身上的许多关节都被疼痛提过醒。我站在窗口看街上的人们都打开了伞,各拥一片晴朗和希望。他们的心里想着什么颜色,伞就是什么颜色。待明天天晴了,人们收起了伞,收起了一方自己的天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回到了同一个车间上班,各干各的活,互不打扰。这样的日子编排在一起,统称平凡岁月。也可单独成篇,就叫日子。
风吹过的时候,芦苇鞠躬致敬,整齐划一。芦苇丛中的一朵野花独自蓝着,让人惊喜。它们从不谈论天气,也不谈论命运。一只灰鹤兀自起舞,让我看到了水和前方的尘土。这一刻我不需要村庄城镇,太多的欲望。只需要一阵风,抚摸一遍经过的人间,不浪费一克热爱,这平静而美好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