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吉蔚
三月的东太湖浸润在晨雾里，岸边垂柳刚抽出鹅黄新芽，高姐提着竹篮轻叩我房门：“今年鼠曲草长得早，再晚几日就该抽薹了。”她是制作糕团点心的行家里手，我们挎上竹篮，驱车奔赴东太湖，赴一场早春之约。此行不为名山大川，只为那湖畔疏影横斜的梅、枝头啁啾的鸟，还有藏在湖畔的一捧“草头”，亲手揉进麦芽塌饼里的乡野滋味。
鼠曲草是太湖沿岸常见野草，也是制作麦芽塌饼的“草头”之一，高姐喜欢去东太湖寻春，这里有着她自己隐秘的采草处，这里的鼠曲草，长势茂盛又清新干净。
清晨的阳光晒暖了太湖石，鼠曲草在背阴处铺开银白色的绒毛。这种江南特有的清明草，叶片如调色盘上新蘸的孔雀绿，茎秆泛着紫红光泽。高姐教我辨认：“要挑没开花的嫩头，指甲掐得出汁水的才好。”蹲久了起身时，发现裤脚已沾满草叶清香。阳光暖了几分，我们挎着竹篮，继续走向湖畔野径。春泥松软，草色遥看近却无，唯独“草头”（苜蓿嫩芽）已悄悄铺成绿毯。蹲身细寻，指尖掐下三两片嫩叶，清苦气混着泥土香直沁心脾。“这可是麦芽塌饼的魂！”高姐边摘边念叨，“草头要选‘三叶一心’，揉进糯米粉里，蒸出来才碧莹莹、糯叽叽！”各类“草头”装满竹篮后，我们坐在柳树下歇脚。高姐从保温壶里倒出碧螺春，说起旧时做麦芽塌饼习俗：“清明前采的鼠曲草叫棉线头，祛风止咳。掺三成泥胡菜能让塌饼柔韧，这可是老辈人试出来的黄金比例。”茶汤里的嫩芽起伏沉浮，仿佛浓缩了整个东太湖的春意。
在沿湖大道边走边聊，东太湖湿润的空气中裹着若有若无的梅香，将我们引向生态园深处。盆景中的梅花，枝干或曲折盘旋，或苍劲挺拔。枝头的花朵或含苞待放，娇羞欲滴，或肆意绽放，热烈奔放。朱砂梅的艳红、绿萼梅的素雅、宫粉梅的娇嫩交织成春日画卷，正如朱自清的《春》中那句“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像雪”。湖岸边梅树开得恣意，浅粉深红的花云倒映碧波，惊飞两只白鹭，翅尖掠过水面时带起细碎花瓣，空气里浮动的暗香便有了流动的轨迹。高姐凑上前去，闻了闻那株绿萼梅，笑说：“从前做塌饼，讲究用梅枝烧灶火，说是有暗香沁到饼里去呢。”
一对老夫妻携手赏梅，他举着手机退后半步，蓝色羊绒围巾在春风里荡着，镜头框住一树胭脂色的梅，和梅下鬓角银白的她。“头偏左一些……对，花瓣刚好落在你肩上。”快门将落未落的刹那，忽有风过，花影簌簌摇落，竟似下了一场春雪。
春寒料峭中，花瓣上凝着细碎的露珠，衬得花色愈发清透。我拿着长焦镜头捕捉春日东太湖的精彩瞬间，白鹭这灵禽似乎深谙画面构图，总在游客走入取景框时舒展羽翼，让古典梅韵与现代游人在镜头里达成奇妙和解。岸边持单筒望远镜的老者轻声计数：今日已有七种水鸟掠过梅林倒影。此时此刻，白骨顶鸟群如移动的黑绸缎掠过湖面，白色额甲在阳光下闪烁钻石光泽。作为东太湖的冬候鸟，白骨顶正用白色喙部精准叼取新生水藻，为北归积蓄能量。
苏轼笔下的“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在东太湖3月的潋滟波光中有了新注解。一群绿翅鸭舒展羽翼，悠然游过湖面，绿色的翼镜随涟漪若隐若现。它们时而低头啄食新发的蒌蒿嫩芽，时而追逐早春特有的蜉蝣群。这群“春江信使”的游弋轨迹，恰与千年前惠崇画作《春江晓景》中鸭群的神韵遥相呼应。东太湖的芦苇荡里，初生的芦芽刚探出水面，岸边的梅枝已缀满花苞，绿翅鸭游过之处，荡开的波纹搅碎了倒映的云影，恍若将东坡“正是河豚欲上时”的期待揉进了粼粼春水。
日影西斜时，我们拎着“草头”前往高姐在八坼农村的家，她家有一个柴火灶，竹匾里躺着清晨采的泥胡菜，叶脉间还沾着东太湖的晨露。在我们吴江，小小的麦芽塌饼已被评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高姐做着示范，我学着她的样子，将草头焯水捣泥，和入掺了麦芽粉的米团。高姐说：“麦芽粉放多少至关重要，掺少了饼子‘塌’不起来，掺多了，饼子会‘塌’得过分。所以要做得恰到好处，软硬适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接着，我们包上豆沙馅，按成巴掌大的圆饼。柴火灶上热气升腾，不消片刻，一笼翡翠色的塌饼便出锅了。最后待饼晾凉后，再在平底锅上用菜籽油煎，煎至饼皮金黄色后，用刷子涂上麦芽做的糖水，等两边起壳变黄，麦芽塌饼就做好了。我迫不及待地咬一口，外皮微韧，内馅甜润，草头的清香混着麦芽焦香在舌尖化开——这是把整个春天都咽下了肚。
高姐打趣道：“今日既当了赏花人，又做了观鸟客，最后还成了厨娘！”众人皆笑。想来这早春之行，最妙的便是将风雅与烟火糅作一处：梅的傲骨、鸟的灵动、“草头”的野趣，最终都化作掌心一块温热的塌饼，让春日的诗意不再虚无缥缈，而是带着温度与滋味，悄然住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