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歹说,而且每天要不少货,估计没人愿意给父亲送货了。
那段时间,父亲除了接货没能做什么,母亲也不让他多做什么,比较清闲。他总会拄着拐杖到那个坡下愣愣出神。有一次,我去叫他回家吃饭,忍不住问父亲说:“爸,你在看什么?”
父亲说:“在看路。”
我疑惑地问:“这路有什么好看的。”
父亲说:“是没什么好看的,因为路是要走的,我们一起走走。”
父亲开始爬坡,我也跟着爬了起来。他到了坡顶,回头看向我,笑着说:“怎么双脚健全的人还不如我这个瘸子。”
我爬到坡顶,似乎除了累,什么都没得到。我不知道父亲的用意,也就没说什么,后来我才明白,这是他为再次爬坡而做的一次预演。
两个多月后,父亲伤好利索后,凌晨五点,我被久违的声音吵醒了。
母亲说:“现在让别人送来多好,自己费那个劲干吗!”
父亲说:“你不懂。”
母亲说:“哎,路上小心。”
父亲说:“知道了,知道了。”
父亲走了,没多久便到了坡脚。他如曾经一般没停下,一直往坡顶冲,或许风都想要阻碍他爬坡,没爬几米车就停了下来。
父亲瘸掉的那只脚先落地,他没能站稳,一个趔趄连带人着车摔倒在地,正当我要呼叫母亲时,却见父亲将车扶起,弓着身子踮着脚亦步亦趋地推着车朝坡顶走去。我看着父亲倔强的身影,终究是没喊出声来。
到了坡顶,父亲骑上车滑行而去。父亲回来的时候,他不再骑行,而是下车推行。装满鸡鸭的车子重了许多。父亲的腰弯得像拉圆的弓,脸都快贴到地面上,脚仿佛踩在滚烫的火炭上,碰到地面后又迅速抬起。此时,自行车似乎也变成了瘸子醉汉,左右摇晃,随时会摔倒在地。
这坡并不长,父亲却用了比以前多一倍的时间。
我心中五味杂陈,想起曾经父亲说过“路是要走的”,可这路却这般难走,同时也萌生母亲的幽怨:本来不用爬坡的,为什么要一直爬呢?
渐渐的,我心中滋生出一种异样。我不知这种异样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这种异样怎样形容,直到有一天父亲去开家长会,我才知这种异样叫做自卑。那天,父亲骑着那辆车去,同学们见到了,在谈论说:“这是谁的爸爸?”
有同学说:“是黄智元的爸爸。”
又有同学说:“黄智元的爸爸是个瘸子。”
同学们开始笑,肆无忌惮。父亲听到了,他走到那些嘲笑我的同学面前说:“我不是黄智元的爸爸,只是他的叔叔,他爸爸又高大又帅气。”
父亲说了谎,我没出声,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同学没再对着我嘲笑,而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忽然明白,这是我和同学的不一样,他们父母都是有体面的工作,而我的父亲呢?他的工作就是在爬那陡坡,一道小小的坡罢了,别人轻松就能走过去,父亲却是用尽全身气力磕磕绊绊才能爬过去。
我再看向那辆自行车,赫然发现,很破很破。
三
从那之后,我将窗户用报纸贴上,不再往那道坡看,可这无法阻止父亲每天推着车爬坡。父亲这一爬便是许多年,直到我上了初三,他买来一辆摩托车才宣告结束。
摩托买来后,父亲去进货,母亲都会说“注意安全”,可话里担忧的意味少了许多,因为只要骑上摩托,即便拉着满满当当的货物,只要油门一拧,挡一挂,立马就能绝尘而去。
那道坡对父亲已不是难事,可是又一道坡出现了——母亲得了癌症,晚期。
母亲住院了,很烧钱,家里堆了一沓付款单,每张都是几百上千,这需要父亲爬多少坡、拉多少趟货物呢?那个时候,我没想这些问题,因为自从父亲成为跛足之后,我每天都生活在自卑之中,无法自拔。父亲也看到我心中的自卑,因此没少给我钱,或许钱能让我从自卑的困境走出来。
到了初中后,同学们不知道我父亲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我父亲是个跛足,一切都将重新开始。我手里有了钱,出手阔绰,但凡用到钱的地方,几乎都是我买单。
那个时候,不少人都围着我转。他们说话好听,他们有求必应。
我感受到了钱的重要性。我花钱如流水。我花多少父亲给多少。母亲病后,父亲将我的生活费给拦腰截断,只给我一日三餐勉强生活的钱。我没了钱,突然发现周边的朋友不见了,最让我伤心的是,那个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也开始疏远我。
我背地里听到他和别人说我父亲是个瘸子,又老又丑的瘸子。我气不过,打了他。
我打人的事被班主任知道。老师让我叫家长。父亲来到学校,跛足的形象立刻暴露在众同学的面前。他们脸上挂满了嘲笑,我最好的朋友大喊着说:“看吧!我就说黄智元的爸爸是个瘸子。”
同学的话,就像一双无形的手将潜藏在我心底里的伤疤撕开了。无论怎样,父亲的穿着好与坏,骑的是自行车还是摩托,给我的钱多与少,终究是改变不了他跛足的事实。
我多年积在心中的自卑、怒火全部化作拳头锤击在同学的身上。他抱着头蜷缩在地哭喊着。他的声音没让我停止,反而像是柴火将我心中的怒火点得更旺,要不是父亲上前把我拉住,我还要继续。
这事被班主任知道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几眼。双方家长都到了,在班主任的调解下,让我同学去医院检查。
父亲没责怪我,只是说母亲想见我,给我请了假。父亲打了一辆的士给同学一家坐去医院,我则和他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
一路上,摩托车声不绝于耳,有些沉闷。我说:“爸,我想退学。”
父亲说:“到时候看吧。”
我坐着摩托,感受到摩托车的快,爬坡一点也不吃力,可我没有曾经坐自行车的兴奋了。
四
到了医院,我独自去见母亲,见到她时,她还吸着氧,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我有些害怕,不敢看这样的母亲。母亲看着我,淡淡一笑,而后说:“以后,你要好好听你爸的话。”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有些敷衍。没承想,没多久母亲就离开了人世,这话成了她对我的唯一嘱托。在办完母亲的丧事后,我也如愿地退学了。父亲比较忙,我自己去学校办理手续,收回我的书本。
我没和谁告别,只想悄悄地离开,可我的离开总是避不开我的班主任。她问我说:“以后还读书吗?”
我说:“不知道。”
班主任说:“读不读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做一个有担当的人,像你父亲一样。”
我眼前一亮,看着她,泪水奔涌而出。
我回去后,尽管父亲店里需要人手,他也没叫我去帮忙。我整天待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听到即将要出门拉货的父亲说:“别说了,我知……”他话说到一半又给咽回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才想起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走后,我把贴在窗户的报纸撕掉,朝窗外看去,坡还是那个坡,只是父亲的座驾从自行车变作摩托车,母亲已不在。
没几分钟,父亲出现了。他自从有了摩托后,任何陡峭的坡都如履平地。这一次,我认为同样能轻松爬过去,只是爬到了一半,摩托车就僵住不动了,随后向一侧倒去,将父亲压在身上。
我有些担心,怕父亲有个好歹,连忙起床朝着那道坡跑去。我到那里的时候,摩托被父亲立在路边,他则在摆弄着工具,试图修好摩托。我说:“爸,没事吧?”
父亲说:“没事,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坡吗?我能有什么事!”
我心神一凛,一直以来,眼前这坡父亲不知费了多少劲,可是我现在才突然明白,在他眼里同我们的认知一般,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坡,不会给他造成麻烦的坡。
父亲又说:“摩托快是快,可是坏起来比自行车更加累赘。”说着他把鸡笼卸了下来,而后对我说:“你把摩托推回家。”
父亲不管我答应与否,径直朝家的方面跑了回去。这时,突然起风了,那风灌入父亲宽大的衣裤,吹得鼓鼓囊囊的,再加上父亲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