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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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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王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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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文学社区       上一篇    下一篇

欧阳华利

常用笔名欧阳华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散见于《湖南文学》《湘江文艺》《金山》《芒种》《北方文学》等报刊,多篇作品入选《小说选刊》《长篇小说选刊》《作家文摘》及各类权威年度选本;曾多次获全国微小说大赛一等奖、“善德武陵杯”全国微小说精品奖、世界华语微小说大赛年度奖、中国好小说年度奖等;著有长篇小说《风雨人生路》。

义章人不管穷富好赖、婚丧嫁娶,讲究吹个唢呐。唢呐生八孔唱八音,吹唢呐的人被称为“八仙师傅”,而南关街王永祥的唢呐因吹得出神入化,火辣爆裂,声声调调有韵有味,则被尊称为“八仙王”。

义章人请唢呐最讲究的是起灵前死者向阴间迈腿的第一步那一支送行曲。义章人的这一曲是一定要请八仙王的。他提起唢呐鼓起腮帮子,一出声便是地动山摇,似泻下千重万重的瀑布,高亢而嘹亮,悠扬而动听,有一种入道归天的磅礴大气。他这一曲停了,其他的唢呐手才能跟上,鼓乐齐鸣,棺木出门。八仙王凭一支唢呐,不但把自己的日子吹得生机豁亮,还把城里其他唢呐手的位置在无形中也抬高了,不再被视为下九流。有了威严有了势力。他立下了规矩:凡是歹人、恶人、贼人的门户,不论给多少钱,一律不去伺候。如果是掏不起钱的穷家主,只要到他门前吭一声,他一分不收,也会提前安排。

多年来在义章城,八仙王如一杆遮天蔽日的大旗,无人敢跟他叫板,地位无人能撼动。可宁静的日子冷不丁间被从省城来的陈四一棒子打破了。陈四据说是省城春满园戏园子一个伺候名角的唢呐手,在台子上吹了十几年,脾气刁钻古怪,生性高傲。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和班主掰了,放出话来不再伺候,来到了义章,在东长街租了一间老房,整天拎一支唢呐,吹的曲子雍容大气,学鸟叫蛙鸣活灵活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也干起了红白丧喜的差事。

一开始,八仙王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后来有人说陈四的唢呐耐听,不在八仙王之下,他心里便有了不自在,有些耿耿于怀。

再后来有一天,城南绸缎庄的张老爷死了,竟上门请了陈四吹唢呐,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当下带了几个伙计直奔绸缎庄,他要和陈四当面会会。以前陈四小打小闹,翻不起什么浪,也就不怎么放在眼里,如今,他却正式接了大户人家的生意,这就够一个等级,一个地位了,他的心里怎么能不忽悠一下呢?

此时张家院里花圈涌动,挽帘高悬,场面极为排场庄重。吹鼓手早就齐整地站在大厅,他正要闯进去,张家的管家一声吆喝,送老爷上路!陈四的唢呐声便响了起来,音纯腔润,款款荡荡,一下压住了八仙王往上顶的那股火,让人感到了青山绿水般的静。

他忘记了这是他的对头,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个音调,来时的恩怨顿时融化在双耳的惊叹之中。他还不曾听过这么好听的哀曲调子,不但悲哀,还动听,一声不断,气力用得恰到好处,委婉动人。最后曲子停了,那音竟还像凝在空中不动,有袅袅绕梁之势。

那天回到家,八仙王心里像装了一块石头,想,这事必须找个公道人说开,不然怕是要结下梁子。

陈四走南闯北,是个心胸豁亮的人,他那天见王永祥到了院门口又没进来,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不约而同找到了开茶馆的七爷。七爷为人和善,公道,大家碰上纠纷,或是债务牵扯等说不清的事,便会去他的茶馆里坐坐,让七爷评说评说。七爷听了两人的述说,便说,依我所见,你们俩人技艺该是一个平手,请人吹曲实在是由各家自愿的事,请谁不请谁并不是两位师傅能做主的,但请谁不请谁有一个路途远近,方便不方便的问题。我看不如这样,你们一个在南关街,靠近南城,一个在东长街,靠近东城,不如两人就此分开,城南的由王永祥来吹,东城便由陈四去办。互不相扰。

两人点头答应,至此相安无事,谁料到了第二年的夏季,时局开始动荡,天下大乱。这天黄昏,暮色漫上来的时候,有不速之客进了八仙王家。八仙王一眼认出是杨冲,因为在南关街开店与人发生争执,失手一刀将人杀了,现在已经上山做了土匪。杨冲说他们的头目刘青山不愿投靠日本人,已经在莽山被日本人砍了头,想请他去吹丧曲,好下葬。他见八仙王面有难色又说,我们虽是土匪,但他是和日本人拼死的,总算是个英雄。

八仙王愁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说本人立有规矩,只为当地百姓娶亲办丧效力,从不吹打打杀杀的过客。

杨冲脸色沉了下来,说,你如果不给这个面子,日后怕是凶多吉少。

八仙王头上便冒了汗,心里突突地跳,当下一急想到了陈四,说,我们义章人都知道,陈四水平与我不分上下,我们早有地界划分,刘青山原先住城东,该属陈四的管辖。

次日早上,在众目睽睽之下,陈四提了唢呐,随着土匪出城,为土匪头子吹丧去了。城里一片哗然,没想到他连土匪的丧事也给办,认钱不认人。从此像矮了一截,他吹得再九曲回肠,好人家都有点嫌弃他不知深浅贵贱,都以种种理由改为请八仙王。

接下来,时局更乱了,城外的枪炮声一日日逼得近,人们都在议论着战事,空气里布满了不安与焦虑。不久,小鬼子进了城,县衙门成了鬼子的司令部,南关街上卖盐的王胖子成了维持会的会长,为非作歹,义章人恨得他牙根痒。一个晚上他从翠香楼出来时,在七星桥让几个汉子给杀了。

日本人打算敲山震虎,要按义章城的风俗为王胖子下葬,同样要给他吹丧曲。

他们找到了八仙王,八仙王婉拒,说一直病着,怕支撑不住,吹不了。于是日本人摆下了两条路,或他去吹,或他去把陈四找来。

陈四一口答应,条件是他要做义章城第一唢呐手,往后凡是城里的红白喜丧事,都得先紧着他。

八仙王心中叹息,不想这时他还在和他争一个老大。

下葬的日子转天就到了,一大早,陈四就带着二十几个鼓号手向日本人的司令部开去。送葬开始,陈四把手中的唢呐一举,曲子响了起来,像是一曲冲锋的号角。四下里突然枪声大作,当场就倒下一排日本兵。日本人早有防备,在房顶架起了机关枪,哒哒哒一阵扫射。陈四身上被打成了筛子,手中的唢呐在地上滚得好远。

八仙王才明白,陈四是带着土匪来打日本人的。当晚他把陈四的尸体抬回来,为他擦净血迹,换上寿衣,他要好好为陈四安葬,吹一支送行曲。第二天送葬开始,他悲戚戚地说了一声,陈老弟,我吹得不好,你可别见笑啊,大哥这就给你送行。说罢唢呐响了起来,结实,坚硬,气壮山河。义章人说,这是他吹得最好的一支曲子。

次日,义章城里所有的唢呐手都拥到了城外,为义章城两支最好的唢呐送行。上百支唢呐朝天齐鸣,那声音一波一浪,响如春雷,穿过云端,划破长空,浩浩荡荡,嘹亮得传了十里八里,整个天地都跟着这个曲子晃荡着。

后来,义章人为王永祥和陈四立了碑,碑上刻着大大的“八仙王”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