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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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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外一篇)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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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山

它是一匹白马,浑身雪白,没有一点儿杂色,体型强健,正年轻,身体里充满了活力。父亲从集市上买回它,就是看中了它是一个好劳动力,正好和家里的一头黑骡子组成一副犋。在包产到户刚开始的几年,多数庄户人家都养大牲畜,春耕秋收都指着它们呢。

父亲没有看错,干起活儿来,白马真不含糊。犁地的时候,它和黑骡子并驾齐驱。它低着头,使劲地向前拉套,腰部的肌肉绷得很紧,看得出很卖力气。倒是那头黑骡子,不紧不慢的,时不时地被父亲手里的鞭子催促着。一个晌午回来,白马鼻孔大张,喘着粗气,累得通身是汗。除了犁自家田地外,父亲还给别人家带犋,就是帮助别人犁地拉田,换取相应的工钱。那几年白马可是立下了大功。

白马曾一度是父亲的骄傲,因为有了白马,父亲的腰杆格外挺实。有一年秋收,家家正忙着往回拉苞米,本屯王老三家的马车在河坎陷住了,因为苞米装得太多,再加上河坎太陡,三匹马怎么也没拉上来,驾车的辕马都给压趴下了。王老三向父亲求助,父亲二话没说,就把正在犁田的白马从车上卸了下来,换下那匹辕马,由白马驾辕。父亲挥舞鞭子吆喝起来,鞭子在空中抽得叭叭作响,就听白马长叫了一声,四蹄紧紧蹬住地面,猛地一躬身子,车子动了,车往前走了,几匹马一鼓作气,把一车苞米拉上了河岸。此后,白马声名大噪,人见人夸。

不用说,白马得到了父亲的宠爱。喂草时,父亲总要给它多加些料。而那匹黑骡子,是得不到这样的待遇的。有时,我也帮父亲喂马,乡下的男孩子,多半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一半是干活,一半是为了玩。说来也怪,每当我走近马槽,那白马就斜视着我,显得不安。我给它加料,它也不理睬,等我走了之后它才肯吃。我曾试图摸它的脑门以示友好,谁知它闪得远远的,蹄子直刨地,像是发怒的样子。我一直不敢亲近它,它的眼神里透出一种不可驯服的高傲。有一回,我去添草,险些被它咬到。父亲不让我靠近它,说我毛手毛脚的,马看了会害怕。我感到很气愤,不知好歹的家伙,真想教训它一下。

机会终于来了。一天夜里,白马突然挣脱缰绳跑掉了,是父亲在喂草时发现的。全家人一起出去找,找了好久,终于寻着声音在别人家的马圈里找到了它。原来这家伙发情了,跑到了骒马的中间。父亲好不容易才把它制住,拉回了家里。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我抄起鞭子,照着白马的身上就抽,“叫你丢人,叫你丢人”我边打边骂。白马疼得咴咴直叫。父亲听到了,赶过来制止了我,夺过鞭子,还训斥了我一顿。我不解,它犯了错,怎么还向着它?

我中学毕业那年春天,白马突然得了病,脖子上长了瘘,伤口处烂出一个窟窿,直淌脓水,挺吓人的。白马草料不进,很快就瘦了下来。父亲请了好几个兽医,给白马灌了很多药,才治好了它的病。可是病好之后,白马的身体就大不如从前了,干起活来也没了原来的精神。那些日子,父亲总是叹气。

母亲劝父亲把白马卖掉,再买一匹。父亲没有言语,眼睛里满是不舍。后来,白马还是被卖掉了。我还记得那个清晨,父亲牵着白马慢慢走出院子,我试探着拍了拍白马的脑门,它没有理我,竟自低头和父亲越走越远了。再后来,我外出求学,从此再也没有碰过马。

父亲和席子

父亲有个绝活儿,就是席子编得好。早些年的农村,正经庄稼汉子大多都会编席子,手巧的女人也会。在铺炕用的革制品出现之前,农家的炕上几乎铺的都是席子,有苇席也有高粱席。因为家乡没有芦苇,所以都是用高粱蔑子编成的高粱席。

说父亲的席子编得好是有根据的。他编出的席子规整、匀展、质密,没有毛刺。同样是往集市上一撂,父亲的席子前围拢的人最多,当然货也卖得最快。席子是耐用品,一张席子可以铺五六年,再加上很多人家都是自用自编,因此席子的需求量不大。但是村里人看中的是父亲的手艺,谁家赶上个儿娶女娉的事,或者过年了家里来了什么重要的客人,总有一些人来求父亲代编席子,每每这时候,父亲都会笑着应承下来。报酬当然是有的,全凭个人的心思,父亲从不计较。也有手头紧一时拿不出钱的,对方感到不好意思,父亲就劝慰说不就是动动手么,谁还用不到谁啊。

入冬之后,是编席子的最佳时期。一来,冬天正是农闲之时,时间多得用不完;二来,编席子所用的原料高粱秆还没有被风吹干,水分还足,正合适。父亲在选料上是很严格的,高粱秆粗细要相近,过粗过细的都不能要,秆身要直,弯曲的也不能要,父亲说只有料选好了才能保证席子的质量。

在挑选高粱秆的同时,父亲就用一种特制的工具把高粱秆的外皮扒下来。高粱秆要用到很多,父亲忙不过来的时候,母亲、哥哥和姐姐也会帮上一把。扒好了的高粱秆青绿而光洁,父亲把它们整齐地戳在屋子的一角。接下来,用三棱刮刀把高粱秆一根根均匀地劈成三半。最后,用锋利的夹把刀再把高粱秆的瓤刮掉,只留下薄薄的高粱蔑子。这道工序是最见功夫的,一根蔑子要刮上三四遍,蔑子刮得越薄越好,薄了才有弹性和韧性。但是如果把握不好手上的劲道,蔑子就容易被刀子从中间割断。刮好的蔑子还要放进水缸里浸上一阵子,这样蔑条会更柔软些。

父亲从不急于动手,在编席子之前,他总是先点上一棵旱烟,蹲在屋地上,深深地吸上两口,眯起眼睛看着那些蔑条,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待一根烟抽尽了,他才站起身,下意识地咳两声,像一个镇定自若的将军,走上他指挥的战场。

父亲半跪在炕上,手指在那些蔑条中轻快地穿梭,薄而青绿的蔑条就在父亲的手指上跳舞,轻灵、油滑,闪着光泽。蔑条很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指,我见过别人在编席子的时候戴着手套,但父亲从不,可能是嫌手套会影响到手感和速度,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总是恰到好处地摆弄着一根根蔑条,提、压、折、插,一会儿功夫,父亲的身后就现出席子光滑的一角来。

父亲深知慢功出细活儿的道理,因此他并不急着往前赶,而是小心细致地向前推进。累了就停下来抽根烟,他会趁着这空当儿查看一下哪里不够密实、哪里不够方整,用手这摁一摁,那挤一挤,就调整过来了。也有的时候,看着不顺眼,他会毫不犹豫地把编好的某一部分拆掉,重新编。就这样,席子在他身后一点点长大,用手摸去,那光滑质密的感觉一下子就钻进了心里。

终于,席子编成了。父亲把席子的一端吊在屋子靠窗的棚顶,仍旧眯起眼睛,像是审视一件艺术品一样,仔细端详着它。时间久了,我就能够从父亲的表情中判断出席子的品质来,那是他脸上的一丝微笑,或是他轻轻的一声叹息。

席子虽然不是上眼的物件,但是在农家,一张崭新的席子往炕上一铺,整个屋子就会为之亮堂起来。父亲的手艺,不知为多少人家添了多少的光彩。

进了腊月,是父亲最忙的时候。除了要完成别人家预订的任务外,还要额外再编出几张来拿到集市上去卖,换点过年的零花钱。父亲曾带我去过集市,坐在大马车上,天冷得拿不出手脚。我盼着席子快些卖掉,那样父亲就会领着我到小吃部里吃上一碗热汤面。父亲从没让我失望过,他高兴的时候,还会称上些饼干和糖果带回家。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父亲已故去多年,想必父亲编织的那些席子也早就不复存在了。但我仍清晰地记得父亲眯着的眼睛,脸上的一丝微笑或是一声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