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枝头,造型迥异,无奈外人不让进。她软磨硬泡地给看门大爷交涉,付钱,得以进入,遂开始登高爬低把那些葫芦摘收囊中。现在,这串造型可爱的葫芦做成了窗外的展览。她还把海里的大贝壳收集起来,染成各种颜色,逐一摆放在窗台。檐下缸里清水上飘着的浮萍、地上的古色花盆插上干花,配着墙上的水墨字画、装裱书法看得我满眼喜欢。
七月骄阳,风都是热的,初次走进表姐的茶室,清凉迎面袭来,似乎踏入一处岛屿或者仙闾,与外面的喧嚣燥热两重之境成鲜明对比。室内环绕着古色古香的音乐,如潺潺的高山流水。木质厚实的茶桌,茶宠,器皿,茶具……琳琅满目。每一处摆设,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根本不像是买茶叶的商店,更像是小型的艺术展览地。店员,一个年轻的四川女孩,职业装束,形象优雅,端坐茶桌旁,展示了一整套标准的用茶过程。
店员小妹坐下抚琴,古筝入耳,抑扬顿挫。一旁的表姐熟络地取茶,用热水浸泡,成茶,然后倒入精致的茶器,端起一盅,放在鼻尖细闻,茶香若有若无地散出,抿一口咽下,滑入喉间,妥贴受用,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气定神闲。怪不得说品茶是门学问,能够修身养性,调理脏腑。我看到透明的玻璃杯里,嫩绿的芽尖,个个挺拔,飘浮其水,煞是清爽。心也一点点地静了。
在我的记忆里,祖辈和父辈喝的都是砖茶,深黄色牛皮纸包装,上面印着两个简单的大字“茯茶”,撕开长方形的纸皮,露出横七竖八压着黑乎乎的小枝叶片,坚硬且结实,透着特有的气味。
我看着母亲用小刀撬开一块,扔进茶壶,那时常用大的提壶,铝质的,要是有个白色的搪瓷壶就算讲究。铁皮炉子,煤火旺盛,水沸开了嗞嗞的响着,茶叶散开翻滚,特有的酽香飘了出来,浓郁、热烈,顿觉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茶。
彼时手边如果有牛奶,熬着慢慢炕,直到上面结一层淡黄的油状奶皮,取出个大胖海碗,添点盐,加两三匙浓牛奶,母亲有时也会放少许奶皮,端起一旁的茶壶,冲入热茶水,一碗热气腾腾、香飘四溢的奶茶就做成了。
哈萨克族家里煮的奶茶更香,可能是人跟食材的原因,他们的日常主食是馕和奶茶,没有什么果蔬青菜。过节就是煮大块的肉。这样的茯茶用开水煮后,简直就是人间最爱。
忘不了有一次,刚好过古尔邦节,父亲带着年幼的我们去山里的哈萨克牧民家里做客,山道弯曲一路颠簸,七拐八绕地来到住地,白色毡房内走出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奶奶,看见我们到了,蹒跚着步履赶出来。父亲带去了一麻袋土豆,两块茯茶和一些糖果。老太太拣起茯茶,高得地眯着眼,满脸褶皱裂开了花。
山里的空气清新,有股甜滋的味道,跌荡的溪水清澈流过透出石块。山坡的毡房外炊烟袅袅,一个巨大的铁锅架在外面,下面填着燃烧的木材,火舌舔舐着锅底,大块的羊肉满得要溢出,阵阵香味弥漫在空气里,钻入我的鼻窍,刺激得我默默吞咽口水。燃烧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父亲说用柴禾煮出来的肉最鲜美。
香味愈加浓烈,我猛吸了一口气,那味道顿时在鼻腔,口腔内轻抚。肉快煮好了,哈萨克妇女起身再煮好一大提壶的“茯茶”,罗列布上一排碗,用匙兑上熟牛奶。很快,桌布上便摆满了食物,茶香肉香弥漫在毡房内,我紧挨着母亲在毡房里盘腿坐着,一碗一碗喝着奶茶,不能计数,这盛宴从清晨可以持续到日落。年幼的我才知道,有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在场,年轻人怎么唱歌和跳舞都行,就是不能当她的面喝酒。
我是喝着一碗碗奶茶长大的。
5
表姐看上去是精明能干,兼具飒爽的北京女性,似乎天生就是家里的主角,有着定海神针般的磁力重心。
表姐的女儿偷偷告诉我,几年前,表姐因为头痛去医院做检查,被查出棘手的病,脑内生了瘤。去了多家医院,挂了不少权威专家号,都说不敢手术,因为需要解剖的部位太复杂和敏感,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很大的后遗症,不可逆转。如果它不生长或者生长缓慢,对人的生活影响并不大,只有定期观察,看其变化。如果以后长大了,长到一定程度就不好说了……这不是身体里安了个定时炸弹吗?我听完心里抽紧,眼睛湿润,看上去那么精神那么悠哉的表姐,也在承受疾病的困扰。
面对死神的觊觎,表姐淡然一笑,她说这事没有告诉店员,怕被吓着。从最初的痛苦和害怕,她慢慢想通了,如果接受一场手术,她讲不成话失语了,瘫痪了或者是失明成瞎子,或者傻了,哪一种都不如她接受现在的生活状态。她不害怕死亡,但害怕生不如死。
如果看不到蓝蓝的天,吃不到可口的食物,品不出喜欢的新茶口感,下半年小孙子或者是小孙女来到这世上,自己也看不见婴儿生的模样,不能抱一抱孩子,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如果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如顺其自然,放松心情,充分体味当下的每一天,过好这一天,把每天当最后十天过。
现在,她没事就爱侍弄花园,栽种培育自己喜欢的花草,收集更多的艺术品、字画,鉴品新茶,重组搭配。最重要的,每天能去自己的茶室,在晨光熹微或午后的黄昏,听着音乐,一杯杯地品茶消解。
归来后不久,表姐的茶叶也到了,一大箱子,有正山小种、毛尖、黄茶、古树红茶、大红袍、白茶……当然,少不了我最爱的普洱。
好茶要配好杯,紫砂为佳。为此,我专门为自己买了一套,以后喝什么茶,用什么盅,把喝茶变成去品茶。看这些茶名,什么西湖龙井产于杭州西湖,碧螺春产于江苏太湖。黄山毛峰产于安徽黄山,大红袍产于福建武夷山,君山银叶产于湖南岳阳……果真一方水土养一方植物,每一种独具特色的好茶是在原产地的空气、土壤、季节、水分等的微妙合力,在大自然的某个时段生发凝聚,变成优质的茶叶。
离开了适合的生存产地,茶就失去了本来的精华。在我出生成长的大西北,在我一次次离家又归来的新疆,好像是没有能栽种好茶的土壤。我们依然习惯用茯茶去配挤好的鲜牛奶,做出一碗热气腾腾飘着黄油奶皮的奶茶。这种奶茶绝非市面上流行的奶茶,它们名称相同,内里却极不同,也只有守在家里才能喝上这种独特口味的奶茶,它属于这里,是外面花再多钱也买不到的奶茶。
有一阵,这过于质朴的奶茶已经不能够吸引我了,原来外面还有那么多品种、名字很雅致的奶茶,它们被漂亮的的茶具冲泡出亮澄的颜色,似乎口感更好。就像我曾经暗自神伤,诘叹我自己为什么生活在这么偏远的县城,仿佛是命运硬塞给我的栖息之地。
6
我有故乡吗?或者我的故乡是一成不变的吗?不到18岁的父亲离开生养自己的家乡,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了很远很远,用几乎一生的时光,落扎在大漠边的绿洲,生长成一株老树,把他乡变成了故乡。他生命的延续,到我这里,又是什么呢?从小到大,升学考试、政审交表,各种各样的表格上,我会一遍遍地在籍贯处填上“山东”。山东,我凝视着这个纸格上的老家,它只是个称呼,并不会给我带来“乡愁”的惆怅。
我不是浮萍,我已经如一株坚韧耐旱的沙漠玫瑰,早已融入和习惯那里的山和水。
时间到了2022年,我穿着夏装出行到武汉,一待数月,内地游荡的那几个月,见识了很多菜系食谱,吃到了不少地方小吃,愈发地想念家里的饭食。新疆的鲜牛奶是天然的,挤好装大桶里卖,我会一公斤两公斤地去打。用一句夸张的话讲,产奶的母牛天天吃的都是中草药般的青草,奶质能不好吗?我不爱喝袋状牛奶,感觉添加的东西太多。
在武汉,我常去一家新疆炒米粉店,女老板是新疆乌鲁木齐过去的,已经出来快二十年。她的饭店还保留着一些新疆特色,比如加馕块的炒米粉、大盘鸡、椒麻鸡拌面,比如桌上备热茶壶。
有次我去她店里吃饭,她得知我快回疆了,特意赠送两大碗新疆奶茶。我很开心,贪恋那种久违的味道,终于可以喝到解忧了,然而,入第一口,怅然若失,从色到味,离家乡真正冲好的奶茶差一大截。原来这奶茶只是从超市买回的奶茶粉,用开水冲化了的而已。
奇怪,相隔遥远的距离,人虽然自由地在各处行走,但心里的牵绊却是那片沙漠里的绿洲。我开始怀念家里面挤好的新鲜牛奶,怀念用茯茶煮出的茶水,当它们混合成一碗飘香热腾的奶茶,那滋味,简直畅透脏腑,无与伦比。
我终于在一杯茶的味道中重新找到故乡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