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是老家五个兄弟姐妹里,离开家乡最远最远的一个。在老家时,大姑喜欢这个弟弟,逢年过节走亲戚,常会带着他一起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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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深深嵌入我的脑海里,寂静的房间,橘黄的灯下,爸爸和妈妈把我俩郑重地唤到跟前,问我们谁愿意坐火车去北京,投奔大姑家,在那里上学。我没有着急表态,扭头看了弟弟一眼,弟弟已哭着抱住妈妈的膝盖,大声地说不去不去!我不要去北京!
1979年初秋的夜晚,四方的人流和阑珊灯火的北京火车站站台,八岁的她坐在行李上,睁大眼睛观察周围,人们带着行囊各自离散,原本闹哄哄的嘈杂拥挤,渐渐褪去变得稀薄,只留她一个人待在那里无措地等待,等着姑姑家里的人来接。那个她就是我。
告别父母,远行千里,我辗转颠簸地到了北京,一路上没有父母的监护和照顾。父母亲把我托付给了一对要回天津的老年夫妇。幸亏北京的好,年幼的我没有被什么人贩子拐走。凌晨的北京难得安静,显露梦幻般的气味,等了许久,我终于被赶来的大姑接走了。
大姑家住在崇文区,我也在附近的小学入了学。她是个热心肠的山东女人,生得高大,眉目慈善,比姑父高出半个头,估计打架他不会占上风。家里家外都是大姑的声音,心直口快总爱唠叨、非常能干,一看就是操心的主事的人,照顾全家人的生活起居,不遗余力,犹如定海神针。后来我才知道,收留我们是大姑的主意,非要把弟弟的孩子接到自己的身边管。
大姑有点像妈妈,她对我很好,北京的风沙大,尤其秋天。她买了几条漂亮的方纱巾,教我出门上学的时候围脖子,碰上风沙来迷眼睛,赶紧把纱巾打开像头巾一样包裹住自己的脸。
她还大声呵斥路上欺负我的小男孩。二表哥很野、不听话,大姑就揍他,把他按趴在地下,叭叭叭地用棍子打屁股。
大姑也是全家吃剩饭最多的,我们吃不完的饭,大姑拿过来热了再吃掉,教训我们不能浪费粮食。,姑父、表哥、表姐和我,总吃才做好的新鲜饭菜。
本来以为一直就这样留在北京,落地生根了。父母亲下定决心送我出来的时候,大概想矫正他们的人生。可惜天不遂人愿,两年后的夏末,我与北京告别。并且,这一别,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我注定要扎根大西北,守在父母身边。
到北京上学的第二年,大姑突然生病了,那时的她不到五十,本来身体看上去挺好的,记得大姑的脚码大,没生病时要穿凭码定做的鞋。生病后的她全身浮肿起来,脚背肿胀得连定做好的最大码布鞋都穿不进去。
大姑进了医院,姑父要去守着,孩子们除了上班,也要轮流去医院照顾。家里冷清,没人照看我,我自己脖子上挂着钥匙,开始一个人背着书包上学下学,吃饭回家,在寂静傍晚的灯下做作业,写完就赶紧去钻被窝,把自己的头蒙住,抵挡住恐惧,在某种隐忧中沉沉睡去。
大姑还是走了,那是十月的末尾。在白色的医院里,她一动不动,被一个大的白色床单罩住,我再也听不到她咋咋呼呼地大声说话了。
朝夕相伴的表姐未满17岁,两个表哥步入社会,刚参加工作。姑妈的病逝无疑是当时家里最大的变故。大姑走后半年多,奶奶随即也离世了。父亲少年丧父,情感上依赖着奶奶,某种意义上大姑代替了母亲的角色。
那一年,父亲接连痛失两位他生命里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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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奇怪父亲能只身一人千里迢迢离开山东老家跑这么远,落户在新疆。用奶奶的话讲,她两个女儿,大姑是最顾家的;三个儿子中最听话懂事的就是老二,也就是父亲,他从来不惹是生非,不到处乱跑,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待在家里帮大人做活。
有一次奶奶和大姑大清早要出门去赶集,她们叮嘱父亲搬个小登坐在家门口守着,哪里也别去等着她俩回来,奖励他好吃的烧饼。父亲就定定地坐在门口,伙伴们喊他去玩也不答应。大清早太阳刚露脸,渐渐西移,时辰过去大半天,正午的阳光变得炙热,父亲被晒得满头大汗,但他愣是没敢挪窝,依旧坚持坐在早上出门时奶奶给指定的位置。后来他实在是尿憋了,在几米远处撒了泡尿,又赶紧回来坐下继续等。
奶奶和大姑下午才返回家,坐在家门口的父亲,被晒得头晕眼花快要中暑了,她俩吓得赶紧把父亲弄回屋里,扇凉风,喝温开水……
命运就这样爱开玩笑,这个最不想离开家的孩子,却在新疆的土地上度过他18岁的生日。
那一年,父亲接连地奔赴丧事,我年龄小,已经记不大清楚父亲的表情。只知道,父亲从老家回来后消瘦了很多,他再也享受不到四年一次的探亲假了。
我被妈妈接回新疆,老家山东和北京的消息愈发稀少,直至失联。父亲如断线的风筝,坚韧、永远地扎根在了新疆的这片土地。日历一年年翻过,父母亲一天天变老,不知觉,父亲已到古稀。年迈的父亲披着孤独的壳,居于一隅。也许上了年纪,大病愈后,他突然跟母亲说想回去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久未见面的亲戚、发小,山东老家、北京,还有张家口。
人到中年的我试图联系老家的亲戚们,却发现早已丢失了具体的地址和电话。就懊恼自己的粗心,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联系方式弄丢呢?几十年过去了,他们还好吗?假如能找到那个电话,还能够打通吗?一切不得而知。
我心里有个越来越强烈的愿望,这两年,一定要带父亲回老家看看,追寻那些他心中想去的地方,返回他曾经的出身之地。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表姐的一张黑白全身照,八十年代国营照像馆典型的招牌照,照片中的她刚满16岁,打扮很新潮,穿着那个年代北京流行的喇叭裤、留着大波浪、戴着蛤蟆镜。她就这样以一种很飒的形象摆着姿势,双手叉腰,窈窕地站着,张扬着她的青春。
杳无音信的几十年,有莫名的期盼,也有失联后的疏离。不管能不能找到他们,我们去的机票已经订好。
临走前两天的傍晚,母亲突然打来电话,兴奋地告诉我北京来电话了,表姐让我加微信,发给她航班号和具体的抵达时间。我懵住,原来父母终不甘心,东翻西找,鬼使神差地在一个小本子皮后面看到一组模糊的电话号码,标注有表姐的小名,试着打过去,居然通了,当时没有人接。到了晚上,表姐把电话打了过来。
当年我被接回来时,还不到十岁,现在再回去,我的女儿都已十五岁了。时光荏苒,大半生蹉跎已过,许多事情已面目全非,我们彼此心中的那份亲情却没有随着时间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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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迅速收拾好行李,抵达北京已是凌晨夜深,大哥驱车去机场接回我们,此后,叙旧、家常、出游、参观,我和女儿有种回到另一个家被照顾的感觉。熟悉大哥家后,就该去表姐家了。我脑海里存留的还是那个16岁活泼的喜欢去舞厅跳舞的表姐。
再次见面的表姐,有些出乎我的想象,素面朝天,随意装扮,甚至有点土,裤角被巻起,胶鞋底沾着泥土,手上也是泥土,她拿着铁锨正在翻地,能干的劳动者形象。她正打理着她的小花园,栽种某种植物的新品种。照片上16岁的表姐如今快要做姥姥了。
下午到饭店,她请我们正式吃饭,已是另一种形象,精致的淡汝,墨绿的花裙子,优雅干练,一张口京飒味的话语掷地有声。原来女人,既可以胶鞋,也可以高跟鞋。表姐有些兴奋,说了很多,其实这么多年,她记挂着失联的二舅,不知道向多少新疆过来的人打听、询问过,只差上电视台播放一档寻人启事了。谢天谢地,还好还好,老妈试探打出去的一个电话,她下午忙没有听到,晚上看到是新疆的来电显示,还是回拨过来。
表姐经营着两家茶店,已经几十年,和她的女儿一起,创办了自己的品牌——钰曦之露。在北京这个文化之都,我以为简单的买茶喝茶,其实深蕴艺术和美学。
炎热的下午,我们走进表姐的茶室。高中毕业的表姐,上过公家的班,姑妈走后,再也没人管束她,辞职、下海、折腾,搞起了她的茶生意。我惊叹表姐的艺术细胞,还有骨子里对生活的热爱。瞧,她把新家装修布置得井井有条。走进去,每一处细看,散发着别致古色的艺术风味,那些随处摆放的物什,都不是实体店里能买到的。她爱淘一些别人看不上眼没用的东西,经自己制作,成了别致的摆设。
有次外出,她无意瞥见某单位大院里的葫芦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