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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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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悲伤的小商品批发部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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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朴

1985年生于陕西宝鸡,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44届高研班学员,陕西省第二期“百优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北京文学》《广西文学》《天涯》《西部》《延河》等。

2010年5月,我从一所大学的保卫处校卫队辞去保安的工作后,进入了一家小商品批发部工作。

这份工作是在收音机的招聘节目中找到的,地点在市区最大的一个小商品批发城。

这是一座专业搞批发的小商城,每日客流量过千人。一楼主要经营茶叶、烟酒、糖果、袜子手套、各种水杯、小凳子、文具、玩具、零食,二楼主要经营电子产品、不锈钢制品、各种卫生纸、结婚用品,三楼主要经营大型音响、电饼铛、电饭煲、电暖器、电风扇、电热水壶、小型电视机等。我打工的这家小商品批发部位于二楼东门楼梯上去的第一家,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店铺,一层一层摆满的小商品估计有将近千件。

这家批发部主要经营挂钟、闹钟、电子手表、计算器、手电筒、台灯、电子万年历、电热水袋、电吹风、剃须刀、复读机等各式各样的小商品。老板个子不高,短发,皮肤黝黑,胖胖的身体上是一个西瓜肚,发财后学着大款也买了一枚粗粗的金戒指和一条粗粗的金项链。老板娘比较苗条美丽,两个人走在一起,完全不搭。有一个资深店员,叫小琴。我去后,主要工作是跑腿。这里所说的“跑腿”真的是跑腿。常用的圆形或方型挂钟,比较占地方,一个品牌一种颜色只挂一个样品展示,供顾客挑选。顾客选好后,大多数人肯定会选择要新的,新产品都在地下室的库房,这时就需要我拿着钥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二楼飞奔到地下一层,打开灯,在六台两米多高的铁货架中按编号寻找。找到后,拿上楼,打开后盖,装上电池调好时间,给顾客检查。

那时候没有电脑软件系统,对于库存量难以准确把握,白跑一趟的情况时有发生。还有一种情况,顾客已经基本看好了,在等待的过程中,又忽然改变了主意或离开了,或者又转到了另一家店里。遇到这种情况,也常常白跑一趟。

这家批发部在这个批发城里,生意算是好的。可悲的是,生意好并不代表老板是好人,在这个批发部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人性的恶,或者说是金钱对于人类良知的无底线吞噬。

这句话的原因,后面再谈。

先谈下这个批发部的老板的经济实力。

我在这个批发部干了半年,刚去时,工资是每月900元,三个月试用期满后,第四个月涨到了1200元。就按每个月1200元计算,一年下来也不过一万多元,而我听说,在那个没有电子商务的年代,这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店铺转让费竟然可以达到二三十万元,这还不算店铺和仓库里的存货折算价和给县里送货的那辆崭新的大金杯汽车。我想这个凶神恶煞的老板,应该就是那时候我认识的人中最有钱的一个。

老板是外地人,最初刚来我们这座城市时,一个儿子还小,夫妻俩风雨里摆地摊卖一些小电子产品,慢慢赚到了开店铺的第一桶金。后来这座新建在市中心繁华商业地段的批发城开业时,取出所有存款又在银行贷款总共花十万元买下了这间门面,也算有财运,在市场经济的大力推动下,几年时间,光店铺的价值就翻了一两倍。

那时店里每天很忙,老板和老板娘几乎每天吵架。有一次吵架时,老板当着我和小琴姐的面,把一杯滚烫冒着热气的茶水扔向了老板娘,后来老板娘哭着离开了。几天后,听说老板娘在附近一个女士服装店当了导购。据我观察,这个老板以前可能并不是这样,应该是有钱后就慢慢变得飞扬跋扈了。

有钱人也未必就幸福,这话确实不假。老板的儿子当时在一所民办高中上学,每天十元钱的零花钱还不够用,放学后经常来店里要钱。有一次,趁着老板上厕所,老板的儿子在抽屉里偷了二十元钱。晚上对账时发现后,老板狠狠揍了一顿儿子,两边的脸都打肿了。

除了商城地下一层的小仓库外,老板在几公里外的一个城中村中还有一个大仓库。大仓库是一户大小有六间房子的独院,这里的货品主要是针对县里的客户。县里那些小客户批发商品,亲自来市里的不多,老板的侄子和堂弟负责给市区周边的几个县送货。这两个人有一个休假或请假时,我就会成为替补,跟随大金杯车,去县里东奔西走。去县里送货,基本全是合作多年的老客户,在和老客户联络好感情的同时,有空闲时间还需要发展一些新客户。有一次,老板的堂弟因为媳妇生孩子坐火车回老家了,我跟着老板侄子在一个县城的百货商场发展新客户时,遇到了批发商城二楼另一家主营电子产品的送货员。市场竞争对手相见,分外眼红,老板的侄子正年轻气盛,没几句就和对方干起了架,司机坐在驾驶室正在停车场上休息,我一个人死拉硬拽才把两个人拉开。

晚上回去后,交款时,老板侄子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老板。第二天早上,老板就去对手的店里和人家理论,双方刚动手,就被商城管理处的人和保安拉开了。记得老板大口喘着气说了句:“狗×的,你给我等着,我弄死你。”说完还不解气,后来还给我吹牛说,要花十万元在澳门找个杀手,弄死对方。我笑了笑,没吭气。那年月,我还不能理解“世上的钱不能让一个人赚完的道理”,我只感觉这个人太凶狠、奸诈。

去县里送货每次三个人,司机只管开车,另外两个人,一个人根据对方的需求量装箱子送货,一个人开单子收货款并跟有欠款的客户要账。跟车送货从来没有按时下过班。每天回来后,三个人需要把车开到老板的小区楼下,然后去家里上交当日的发货单和货款。有时候,在计算器上反反复复算来算去,货单上的金额却怎么都和挎包里的钱数对不上,这就犯难了,左思右想,从出发到返回,挨着一家一家捋,必须直到完全相符为止。对不上肯定是钱少了,钱多了就不存在这个问题。有两次,收到了一张面值一百元的假币,老板把假币摔在了他侄子的脸上,说是要扣工资。到底扣没扣,无从得知。包括小琴姐和司机在内,每个人的工资数,别人都不知道。每天外出送货的货款基本在5000左右,我想应该不会扣。

在商城每天绝对六点整点下班,因为商城统一管理,六点要关闭楼梯口的卷闸门。跟车送货的外在因素太多,七点下班算是早的,遇上下雨、车祸、修路、堵车等情况,有时候只能在途经的地方吃晚饭,回来不管九点、十点,都没有一分钱加班费。记得FX县陈村镇街道的手工面条物美价廉,如果晚了,我们三人就会一起去吃。男人走在一起,再穷也要面子,永远不可能AA制结账,三个人轮流买单,倒也默契坚持得很好。

那年我已到了结婚的年龄,低收入的工作,加上天生丑陋的长相,让我的头发像秋风吹过的落叶般,一根根掉个不停。那时候我没有像在书城时那么执着于租房,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我已向命运之神低下了我高贵的头颅。我骑着哥哥的一辆宗申牌125旧摩托车每天上下班,每天停车费是一元,办月卡25元。我不想让我的银行卡跟不存在一样,我想自己攒点钱,可是面对严重的脱发,我起早贪黑几个月攒的那点钱,又全部送给了一家当时在全国电视台打广告,搞得很有名气的治疗脱发的医院。

看到我这个样子,母亲恨铁不成钢,整日里唉声叹气,给我唠叨村子里谁家的女儿出嫁了,谁家的儿子,比我年龄还小,都已经结婚有小孩了。面对母亲的唠叨,我只能避而远之。

到了10月份时,我又辞职了。辞职的原因主要有二,一者工资太低,只能解决温饱;二者临近霜降,天气转冷,遇上下雪天,交通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