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炳发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获黑龙江省文艺奖,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冰心散文奖。出版作品集:《弯弯的月亮》《隐蔽在河流深处》《成人礼》《寻找红苹果》《爱情与一个城市有关》等。有小小说作品被选入美国、日本、俄罗斯等大学教材及杂志。小小说集《成人礼》被泰国红山出版社译成泰文在泰国出版。另有小小说被译成西班牙语。小小说《无痕》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22年度好小说排行。获第三届曹雪芹华语文学大奖·微小说奖。任第十届小小说金麻雀奖终评委。
供两个孩子读书,母亲很难。但在孩子面前,她从来都是一脸轻松的样子。随着孩子们高中学费越来越多,生意好像也越来越不好做。在道外区太古街母亲有一个裁缝店,以前还能收到裁剪的整活儿,收入还行。现在人们都喜欢买现成服装,已经很少有人做衣服了,她只能收一些零活,勉强维持现状。
她也想过改行干别的,譬如去理发,或者到菜市场卖菜,可一切都得从头再来,她身体不好又缺少信心,主要是这些职业显然都不太适合她。
面对残酷的现实,母亲连着两宿彻夜难眠,她实在撑不住了,只好和两个孩子商量让他们下来一个,帮她一把。两个孩子读书都很用功,但大儿子建光成绩更好一些,建明稍差一点儿。母亲在心里反复掂量,都是自己的亲骨肉,让谁下来她都舍不得。她就看着建光,建光只好把头低下了不看母亲,母亲再看建明,建明就把眼睛看向窗外。她知道两个儿子都想考大学,谁都不愿意下来。
母亲足足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再次把目光落在大儿子建光身上。建光抬脸看着母亲什么也没说,起身就离开了。在这个家庭再棘手的事情,只要母亲发话,那就意味着尘埃落定了。
其实,建光比建明只大一岁,身子又略显单薄,兄弟俩往那儿一站,肯定会有人说建明是老大。建光心里埋怨母亲偏心把考学机会留给建明,自己本来是想要考清华的,可就这么辍学下来,的确心有不甘,但母亲的决定他又不能违背。当时国家刚刚改革开放不久,边境地区开放了口岸,他先是按母亲的意思,离开哈尔滨,跟着一个远方舅舅到黑河口岸去做买卖,两年下来钱没赚多少,但心里却有了一本生意经。
这时,老二建明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母亲很高兴,有建光帮着,她的负担也不那么重了。
老大建光亲自把弟弟建明送到学校,额外又给他扔了五十元钱,让他不用省着花,也不用惦记母亲,有他呢。
建明连连点头说,他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好报答他们。
建明读书的确很用功,读完本科读硕士,等硕士读完了,母亲和建光以为这回总算可以松口气了,没想到他居然先斩后奏,考取了国外的博士研究生。
母亲和建光都觉得既然考上了,那就念吧。
建光为了给弟弟凑学费,刚处的对象也吹了。后来他是被钱逼的,跟几个人合伙开了一家搬家公司。母亲觉得对不起建光,让他别啥事都想着弟弟,自己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建光说,建明在国外读书不容易,别亏着他。
建光几乎每个季度都按时给建明汇钱,并一再嘱咐他要珍惜这次留学机会。
时间过得很快,建明本来答应博士毕业要回国的,母亲和建光都在望眼欲穿地等着他,他却突然没信了。建光再打建明以前的手机也变成空号。母亲觉得建明肯定是出事了,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建光只好和母亲说,建明在那里什么事都没有,很安全,只是不想回国罢了。
母亲看着建光,想了一会儿,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后来建光找朋友担保从银行贷款开了一家装潢材料商店,他看这里面赚头很大,雇了两个人卖货让母亲帮着照料,然后又开了一家装潢公司。自己的公司用自己的料省去了中间环节,他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几年时间,他在哈尔滨的道里道外开了几家装潢材料商店。母亲看建光的生意越做越大,心里高兴,只是和小儿子失了联系,有时不免烦恼。
其实,建光早已得到确切消息,建明已经受聘到国外一家软件公司,年薪百万,并且结了婚。建光经过反复考虑,还是把知道的情况告诉了母亲。
母亲像是有预感,神色平静地说,这个白眼狼,我们算白供他了。
停了停,母亲又说,建光,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让你下来吗?
建光说,因为我是哥哥嘛!
母亲摇摇头说,不完全是,我主要是看你头脑活泛,做事拎得清大小,靠谱!
建光说,妈,要不说您有眼光呢!
母亲看着建光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说,这段时间我常想,当年要是让你去读书,结果会怎样?
建光听后笑了。
爱国人士
苏介秋心情很好,他刚刚逃过一劫,那致命的一枪如果不是他身上的一枚金属纽扣,或者子弹神奇的角度,他早就一命呜呼了。他心里明白好运气不会总来照顾他,但他也知道躲成老鼠也没用,只有加强安保这一条路可走。
苏介秋喜欢喝茶,在枪伤修养期间,有人向他介绍,道外天一街新开了一家茶馆,茶质上乘,可去品尝。
苏介秋和两名警察走进这家新开的茶馆,立马被屋里的颜色吸引了,不仅墙壁是白色的,茶桌茶凳茶杯茶壶也都是白色的,就连侍茶女穿的衣服也是白色的。
苏介秋环顾一下,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要了一壶毛尖,轻轻地啜了一口,他喜欢毛尖清新爽口的香气,很多年了他只喝毛尖,从不沾其他的茶。
苏介秋微微闭上眼睛,楼上传下来的琴声百转低回,纤细轻柔,好像有无数的飞鸟在空中盘旋,又像是金色的阳光在草尖上滑落,这种美妙的感觉随着茶水流进心里,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这一次,苏介秋再也忘不了这琴声,他天天来这家茶馆喝茶,每天都带一束鲜花让侍茶女送到楼上。大约半个月后,女主人白小姐终于从楼上走下来,她嫣然一笑,亲自给苏介秋泡茶。苏介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名警察心领神会,立刻退到门外。
苏介秋的目光在白小姐的身上流连许久,然后说,难怪。
白小姐笑了,问苏介秋茶好还是琴好。
苏介秋说,都好。
白小姐把白色长裙的下摆往上轻轻一撩,款款坐在苏介秋对面,然后说,茶的形状、颜色不说了,仅凭它的香气跟先生倒是蛮配的。
苏介秋说,我倒是头次听别人这么夸我,你不妨说说看!
白小姐说,先生谈吐不凡,就如同这茶出类拔萃。说到这里她用手抚弄着茶杯边缘淡淡一笑,又接着说,它也有。
还用往下说吗?相知贵在知心。苏介秋觉得白小姐懂他,而他也应该懂白小姐。他每次去喝茶都穿着便衣,后来他曾经派人暗地里调查过白小姐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干脆连随身护卫的便衣警察也不带了。他和白小姐喝茶聊天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而白小姐也完全把他当成了可亲的长者,看他的目光也尽是温柔。
茶在杯里旋转,琴声在天一街继续。因为白小姐的出现,苏介秋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以至于他躺在医院里还在想着白小姐的琴声。开始他只是觉得浑身无力总想睡觉,后来他果然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哈尔滨警务厅怀疑这是一起谋杀,可动用了一切技术手段也没查出死因,后来关东军参谋长三宅光吉从日本请来一名法医。法医检查得很仔细,问了苏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