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瞿芬
绵长的阴雨天,锁住了阳光,也锁住了我的脚步。我靠在窗边,手指摩挲着一本久未翻阅的书,思绪随着雨丝飘远。
外婆的影像在记忆里浮现——单薄的浅色碎花T恤配着黑色阔腿裤,头发总是齐肩,四六分,被两个小发卡别在耳后。鹅蛋脸上常带笑意,温和而持久。她的衣服裤子总是手洗,带着洗衣粉淡淡的清香,素净的衣着被她穿出一股干练与整洁。偶有客人来访,她总会照照镜子,捋捋头发,整理着装。这个习惯,从年轻时一直延续到老。
我慢慢听她说年轻时的故事。一米五几的个头,扎着两条小辫,模样文静周正,又认得几个字,就被叫去当幼儿园老师。在那个年代,会识字的女孩子并不多。
也是在那几年,她结婚生子,养育几个孩子。邻里劝她别太操劳,她却笑着摆手:“四五个也是带,十来个也是带,差不了多少。”
后来,幼儿园拆了,她成了家庭主妇,打理着家中的柴米油盐。等到儿女成家立业,孙辈们又接连送到她手上,儿女们忙于生计,她便继续“重操旧业”。这一带,就是几十年。
孙子孙女们一个个长大,飞走……又留下她,守着几口鱼塘,几棵龙眼树,几块菜地,两间平房。
岁数渐大,在她手臂上,轻而易举就可以捏起一层又皱又干巴的皮。慢慢地,她心脏也不好,腿脚也不灵活,靠搀扶着拐杖才能缓慢行走。即便如此,她的便盆也不愿经他人的手。
那次半夜,她尿失禁,母亲和舅妈连夜赶去,想要给她换衣服、擦拭身体。她却固执地推开她们,咬牙坚持自己来。可那天,她的身体状况糟糕透了,连起身都做不到。最后,她只能僵硬地躺着,喃喃道:“像块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无情的岁月,让一向体面的她,也不得不低头。
临近过年,她在门槛前摔了一跤。她瘫倒在地,背正撞上坚硬的石门槛,蜷缩着动弹不得。几天后,她从床上坐起,都要忍着钻心的疼。好不容易坚持擦药,伤势有了好转,可除夕、初一那几天,她执意不再用药。母亲问起,她只是摆摆手,后来才知道,她嫌药膏的气味太冲,怕熏着孩子们。
几年前,一个小学的主任打电话来:“是张老师家吗?可以去登记领取退休金。”
她的记性早就不好了,但这件事,她一直记得。她会让人去银行取出钱,小心翼翼地装进红包袋,然后一封封塞进儿女手中。她用自己的退休金给孩子们发红包,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证明自己依然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九十多岁的年纪,她常常自责:“我老了,没用了,成了孩子们的负担。”
还好,还有这几百块退休金,让她少些愧疚。
我拨通电话:“喂,外婆。”
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传来:“喂,喂,你是哪位……”
更潮湿更闷热的雨季,周而复始。我想象着她坐在门口,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等待下一个春和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