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斯
戏剧领域有个词叫“机械降神”,意为当剧情陷入胶着时,突然出现拥有强大力量的神将难题解决,令故事得以收尾。这种并不高明的编剧手法有非常广泛的受众市场,比如电影里爱拯救一切,比如对末日审判的痴迷,比如对技术奇点降临的期待——技术奇点指一个使现有技术被完全抛弃或者人类文明被完全颠覆的事件点,在这个事件点之后的事件将完全无法预测,就像当事物进入黑洞附近逃逸速度大于光速的事件视界,它无法再被观测一样。
我们似乎已经无比迫近那个奇点了——从这个概念的诞生开始,人们总把它与人工智能联系在一起。
科幻作家弗洛·文奇1982年在美国人工智能协会上首次提出“技术奇点”概念,他声称超越人类智能的计算机将在50年之内诞生,并认为这是和200万年前人类出现一样重大的事件。
未来学家雷蒙德·库茨韦尔2005年出版的《奇点临近》一书让“奇点”概念广为人知,他提出,奇点发生在人工智能比人类还要聪明、还有能力的时候,此时科技发展由机器接管。由于科技增长的“加速度回报定律”,每一代人工智能运行速度越来越快并且加快速度成指数级增长,科技得以爆炸性发展,人类既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科技发展。
有一种危机是真诚地相信奇点会在不久的将来降临。等待是最难熬的,那么在等待奇点降临的时刻,一种经济学上“理性人”的做法是将过去的价值全盘否定,“最高价值自行废除”,让此间的生活失去意义,也就导向了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不只是流行文化里的反叛姿态,在尼采看来,它所导致的最危险的一种后果是,以一切存在本无意义与价值的“事实性”掩盖了确定一切存在之意义与价值的“必要性”。即尼采肯定了世界永恒轮回而没有外在目的、没有善恶,也就是事实上的无意义、无价值。但人作为一种特殊的生物,离开了形式、起源、终点、目标、意义、价值、秩序、规律便无法作为人而生存,因此需要为自己发明价值。
我不知道拥有越来越大的数据库的AI会涌现出什么,也不知道从神经元之间电化学反应里涌现的意识、智慧、情感是否特别,那些意识、智慧和情感是否也会从足够复杂的电子元件里涌现出来。
我也无法预测技术奇点是否真的有来临的那一天,还是已经来临。
但此刻,我决定悬置这些疑问,拥抱让我成为现在的自己的形式、起源、终点、目标、意义、价值、秩序、规律。不畏惧大谈“大他者”“拟像吞噬本体的恐怖”“后现代眩晕”的AI,也不去质疑AI会写漂亮的排比句之后文学创作的意义,因为我愿意相信,引人眩晕的学术黑话和排比句之后空空如也,那不过是一个约翰·塞尔的“中文屋”。
作为结尾,我也不得不拙劣地降个神,要克服虚无主义,从重申当下生活的价值开始,以朴素的方式守护真理与意义,爱身边的人,以承担责任的方式——你看,总是爱拯救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