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启富
地铁站D出口有一书店,店主皮肤黝黑,讲一口湘味普通话。过往住户都知道他是名副其实的书痴。
痴到什么程度呢?为了看书,专门开了这间二手书店,论斤卖。疫情期间,经营异常艰难,快要倒闭,幸亏新遇旧知帮衬,帮他在朋友圈和公众号吆喝宣传,居然引发了异样的关注点赞,成了新晋网红打卡点,书店因此奇迹般起死回生。
许多次,他都准备关门歇业了,可又舍不得那一摞摞的书籍,它们如同他的宝贝,平时散失各处,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一旦归拢起来,便是富足的精神食粮、向上的阶梯。有志者可淘到绝版的线装书和未开封的外国文学译作,来者如入宝山绝不会空手而归。
书痴娶妻,育有两个孩子,为了减轻压力,他在工厂打了份工,晚上到处联系收书,驾驶着小四轮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几乎跑遍了周遭的大街小巷,勤劳的车辙和着汗水洒落在地面,激起了深远的回响……所有街坊邻居也愿意把书卖给他。有时为了搬家方便,甚至整箱送给他也不乏其人。
书痴总不白占人便宜,或是回馈时令水果,或是送些等价礼物,以抵消书籍的费用。他的好口碑便在众人之间流传起来。只要听见车响,就知道是书痴来了。据说他总挂着笑,动作麻利,一搬一抬一收,一气呵成。
怎么认识书痴的呢?我是那日秋日黄昏去的书店,其时他妻子正带着女儿在收银台前理货,女孩大约上五年级,长得很是漂亮,神似她母亲,眼睛大而有神,如同黑珍珠。她时不时歪头咬笔思索,一会儿又沙沙沙写起来。此时书店三五顾客,甚是安静。我翻拣着书店一角,试图从如林丛书里寻出心仪的宝藏。
一套儿童文学丛书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把书摊开,细细翻阅起来。冷不丁进来一个中年男子,他就是传说中的店主,绰号“书痴”。他进门便冲着妻女笑,让她们帮忙搬货,又是满满当当一小车书。妻子心疼丈夫,嘴上却埋怨道:“大周末的也不歇歇?快进来喝口水吧!”
书痴“嘿嘿”一笑,进店端起一个绣着“平安如意”的大瓷杯,倒了一杯温白开,仰脖一气灌了下去,低头柔声道:“不累!还是先搬书吧。”三人甚是默契,书痴到车上卸货,经由妻子的手,再传到女儿手上,很快便在店门口摞起了一座小山,小山再慢慢移进书店,分门别类,如同中草药的小方格子,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继续发光发热。
整个下午,书痴都在忙碌,连口水都没喝,妻女的眼神像追光灯似的追着他走,如此温馨的氛围,让我顿生暖意。
我把书看完了,心满意足,又挑选了十余本各式书籍,交给前台过秤打包。女人熟练地过秤,拿起计算器,啪啪啪一通点,报出一个价格:“三十五元。”良心价,真不贵,我立马付了钱。正欲走出书店,瞥见书痴在一旁的藤椅上喝着茶,捧着新收的一本古籍线装书——竟然是清代张岱的《陶庵梦忆》。
刹那间,我对这家书店产生了些许留恋,论装修,它连中心书城和区里的图书馆的万分之一也不及,却闪着一种灵性的光芒。
第二次去书店,书痴在守店,我们以书为媒,海阔天空地聊起来。他说老家在湖南,高中成绩优异,为了弟和妹,主动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早早出来打工。这家二手书店,承蒙大家厚爱,勉强糊口,弟弟和妹妹也大学毕业工作了。只是大儿子今年上大学,压力陡增,所以白天打工,晚上看店,妻女有空也帮着打理……正说话的功夫,书痴妻子进来,带来了书痴的晚餐,保温盒塞得满满的,鸡汤浓郁的香气溢满全店,书香之外,我心里不禁又是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