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人老成精，树老成妖。”说的是人上了年纪，经历的事多，便似乎自然赋予了一些类似神通的感知能力，许多事情，年轻人见了，不以为意，而老年人见了，不免感应许多难以言表的情绪来。比如贾母，见元妃赏赐的花灯灯谜有一个谜底是“炮仗”，不像年轻人那样只当是个谜底而已，心中生出些不祥，又不便说出来，只能自己在心里消化了。
让贾母看了名字就心中不安的，是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
看到《南柯梦》剧名，贾母不言语，正是莫名其妙心中浮上一种不祥之感——古今人之常情，贫穷之人患得，富贵之人患失，贾母正是担心失去眼前的富贵荣华，因此变得神经极度敏感，连某些字词都不愿意见。可是，因戏目是“神前拈了”的，不敢违抗。
《红楼梦》一书出现的戏曲剧目超过四十个，贾府作为一个贵族大家庭，剧目自然也不止这些，而能出现在《红楼梦》小说所描写的场景中，成为小说叙事的组成部分，承担小说的人物情态、言语、心事、意志、情绪的表现载体，所引戏曲剧目自然不是无缘由的。
《红楼梦》中有关戏曲的描写，反映了康雍乾时期的社会风俗，比如清代富贵人家养家庭戏班。贾府派人专门到苏州采买优伶，设家班、蓄优伶即是为迎接元妃省亲，属礼制所需。也有豪门人家喜好、互相结交攀比的，如宝玉结交戏子，给贾政惹来麻烦，可以看出蓄养倡优是当时的一种风气。还有一个风俗恐怕不容易引起人注意：秦可卿出殡前夕，宁国府有耍百戏伴宿。《红楼梦》程乙本有“这日伴宿之夕，亲朋满座”的描写。这种风俗一直延续到今日，即丧礼中于出殡前一日或数日，丧主家请戏班演戏，名义上是耍上百戏伴宿，实际上起到了招待参加丧礼吊唁的客人的作用，同时也有为夜晚“暖丧”增添气氛的效果。
《红楼梦》中所提及的戏曲剧目虽多，但有些剧目之事提及，并未见得都演出，甚至有的可能没有演出过，如今人津津乐道的《西厢记》《牡丹亭》，在诗书世宦之家看来，都属于涉及淫荡的剧目。所以当林黛玉在行酒令中，自然流露出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只眼皮抬起看了黛玉一眼，林黛玉就脸红了，因为被发现秘密，原来她背地里也看《牡丹亭》，而且还脱口而出其中的句子。至于贾宝玉读《西厢记》，在当时正统之人如贾政看来，就是堕落。戏曲与做戏者优伶皆有能动人情志的作用。一个色艺俱佳的好戏子，正如晴雯骂芳官：会唱两处戏，狂得像擒了贼王，拿了反叛。以至于忠顺王府派个长史官，专门上贾府讨要私通宝玉的戏子。
人看戏，就是从舞台上照见内心的自己，将自己所不能舒展之志、所伸发之意，交给戏剧完成，正如元代读书人仕途上进无望，乃不得不转而寄托于舞台，经营戏里乾坤，调遣帝王将相、设计才子佳人，完成自己的心志趣味。贾母正是因为从文学戏剧中，照见自己和自己最忌讳的结局，所以才变得内心隐忧敏感。
（作者系文史学者，一级作家，深圳市杂文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