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芬
春节前,身处他乡的人最常听到的问题大概是:“过年回老家吗?”
为什么是回“老家”,而不是回“家乡”或是“故乡”呢?也许,在我们的心里,老家比家乡小,比故乡近。老家就是儿时老是住在那里的家,是老了想回去住的家,是老爸老妈的家。这个“老”,指的是时间,是由过往那些一起吃过的食物、一起说过的话、一起做过的事、一起收藏的秘密、一起夸下的海口、一起做过的美梦构成的时间。当这些时间离我们越来越远的时候,当一起共度这些时间的人渐渐散落在天涯或消失于人间的时候,老家就成了故乡。当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回“老家”时,说明那个生你养你的地方还有最亲的人等着你,还有一间屋子为你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人站在村口翘首期盼,见到你的身影就会开怀大笑或是老泪纵横……这些独有的人和事,独有的情和念,是老家才有的,是身处他乡的人最深最重最长的牵绊。
今年,我和许多在外工作的人一样,回老家过年了。回老家过年的时光,是这一年最忙也最闲、最操心也最没心、最想把爱给出去也得到最多爱的时光。
忙什么呢?忙着玩,忙着串门,忙着聊天,忙着把积攒了一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念说给想说的人听,忙着在嗑瓜子的时候把去年的小坎小坷一并磕掉,忙着在啃甘蔗的时候把去年的苦水吐掉,把去年的甘甜再次回味,忙着和那些从小玩到大如今一年到头只能见一面的中年人,一起聊当年那些糗事,一起做没心没肺没大没小的大狗二妞三丫头。当然,也忙正事。老人的新衣、小孩的烟花,祭老祖嫩祖的公鸡、烧酒,迎新年辞旧岁的火烛鞭炮,除夕夜的团圆饭,大年初一的斋菜,孩子的压岁钱,亲朋好友的大礼包、小手信……都得帮着张罗或独自准备,热热闹闹,忙忙乱乱,嘻嘻哈哈,恭恭敬敬,把对家人的爱、对新年的愿、对年岁的盼,都寄于这份沾满人情味儿、夹着悠闲味儿的忙碌里。
最乐呵的,莫过于在外头当了一年三个娃的妈,回到老家终于可以肆意地当回女儿、妹妹、堂妹、表妹了。进门喊一声“妈,我回来啦”,就开始搜罗小时候的味道,自家腌制的酸萝卜,老妈做的独家风味的白斩鸡,表姐年前炸好的纯糯米油果,再喝一碗在外头喝不到的老妈牌黑蒜汤,心口胃一并满足。
老家的大门总是敞开的,邻居大婶从门前路过,会叫一声“回来啦”,出去寒暄几句,乡音无改,热情热切,让一路风尘归于心安。菜地旁挑着水桶的大婶娘、小堂嫂边走边叫:“回来过年啦?好日子来啦!”
从城市回到农村,对于两小儿来说,是一节实实在在的成长课。大白菜是种在地里的,萝卜是可以自己拔出来的,荷兰豆是挂在枝头上的,葱蒜刚出土时都是沾着泥的,跟超市里那些干干净净的一把一把的很不一样。公鸡母鸡都住在菜园旁边的小屋里,吃谷粒,也吃菜叶,吃剩饭,也吃米糠,饿了吃,困了睡,冷了晒太阳,可乖了。平常念叨的亲人就在身边,不是藏在手机里的,想见面就见面,想说话就说话,想抱抱就抱抱,是活生生的,暖融融的。好吃的有人让,也可以让给外婆吃。好玩的有人买,也可以分享给哥哥姐姐。屋里总是人来人往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以礼相待。
回一趟老家,慰藉了一年的念想。
愿每个人都有老家可回,愿每个人回到老家都有灯火可亲,都可近乡不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