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
秋天是美丽的多彩的季节,又是令人感伤落泪的季节。
踏着路边的落叶踽踽独行,偶然间,我发现街边小店的橱柜里,赫然摆放着那个我熟悉的美味,我一下子呆住了。
那些指肚大小的东西挤在一起,穿着白色、咖色、粉色的外衣,轻轻磕开,里面是浅红的薄纱内衣,再往里面住着一个白胖子。小孩儿们都知道这白胖子的名字,“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个白胖子。”不用说,你也会猜到是花生。穿上衣裳的胖子叫花生粘。白衣裳是白糖汁做的,咖啡色是加了可可粉,粉色最美,那是掺了色素。不用品尝,那甜香的味道已飘出橱窗,飞出记忆……
一个身材不高,面容和善,骨子里透着精明的老太太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就是给白胖子穿上美丽衣裳的人——我的妈妈,已经离开我十三年的妈妈,我“不思量,自难忘”的亲娘。
永远不会忘记,那是2012年9月17日,中秋节前夕,我出车去赤峰拉货的途中,沿途如画的秋景和惬意的秋风,伴着与家人团聚共度中秋的喜悦一起洋溢在路上。就在这时,老婆打来电话,“妈妈去了。”“去哪了?”“妈妈没了。”
我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咋开到赤峰,咋装的货,咋开回的家。
妈妈,原谅你不孝的儿子吧,没能力挽留你,也没有守在你身边。定格在我脑海里的,是你瘦弱苍老的面容,和叠加在一起的你弯腰熬糖浆和晃动着粘花生的样子。
妈妈,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生命的后十年,上天让你忘了一切苦厄,也让你一点一点忘了我们。让你在这个世界上,又不记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这该死的老年痴呆!该死的小脑萎缩!妈妈,我孤独的妈妈,可你的儿女纵使忘了这个世界也不会忘记你啊,我们的不可以孤单的妈妈。二姐来看你了,你说:“你不是我二闺女,我二闺女忙,没空儿来。”大哥来陪你,你说:“你不是我大儿子,我大儿子开火车呢,不知在哪。”你浑浊的眼睛,看到的都是小时候的我们,你对着三姐喊大姐的小名“小慧来了……”我们企盼的眼睛,泪如雨下……妈妈,我们推着轮椅上的你,说着您听不懂的话,我们想骗你,也想骗自己,“明天会好的。”“明天就好了。”可是,病越来越重,你越来越轻,仿佛和小脑一起萎缩的还有你的身体和你的世界。妈妈,你选择在中秋团聚的日子离开我们,让我们的团聚格外沉重,也格外有了新意。妈妈,我们都是因你而来,当然也要因你而聚。妈妈,我还要欣慰地告诉你,因你而聚的,始终还有你的儿媳、你的女婿,你的孙儿、孙女……我们都是你生命的延续,都是你的另一种在世。
妈妈,我们都知道你是怎么奋斗出来的。你说你生命的中年赶上了好时代,你深情地说,“要感谢改革开放,要不然,妈哪能开上加工厂?!”妈说的加工厂,就是以花生粘为主的小食品加工厂。起初,妈妈是受镇上委托,带领返城知青开办的“大集体”小作坊。后来允许个体经济、私营经济了,妈妈离开“大集体”,把一家人的“小集体”搞得红红火火。那时的我还很小,只记得家里有吃不完的香甜美味,还有看不到睡觉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只能看到干活的他们。家里的外间屋,大哥炒花生,香味从大锅里“哔哔嘭嘭”跑出来。妈妈熬糖,甜味从小锅里“咕嘟咕嘟”冒出来。里屋中间,房梁上吊着一条粗粗的绳圈,刚好能放下妈妈熬糖的小锅,对着小锅的下方是一个倾斜的大笸箩。当大笸箩放上炒得香喷喷的花生,小锅的糖浆也刚刚熬好并放到吊起的绳圈上,姐姐就扶着小锅边让糖浆缓缓流到大笸箩里,这时,爸爸就让大笸箩旋转起来……一粒一粒花生就穿上了一层一层白糖做的衣裳。这简直就是魔术,还是能吃的魔术。我的童年和少年穿过这个魔术世界,妈妈托人把我送到城里学了开汽车,我也把妈妈做的花生粘带到了城里。
花生粘,现在看来是不起眼的小零食,可在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不夸张地说,那可是婚丧嫁娶、大型宴会不可或缺的一道凉菜,是大人下酒的必备菜,更是小孩儿垂涎三尺的甜食。花生粘的工艺看似不复杂,但哪一道工序不到位都会全盘砸锅。妈妈除负责核心的熬糖工艺外,还负责指导全部流程。糖浆的火候全凭她一看二尝,火候不到,粘连一团。火候过了,又苦又黄。只有火候正好,才会粘出雪白晶莹的美味甜食。此外,粘花生的房间不能有风,糖从熬好到使用不能超过一定的时间……妈妈没有多少文化,学到的技术全凭师傅口口相传和自己察言观色加上动手动口。在这个小小的加工厂里,妈妈既是厂长,又是技术员,也是工人,妈妈带领我们全家从吃不饱到小康奋斗了二十几年,而她自己,却病倒在小康的门槛上。
妈妈,我们仿佛看到了你苦难的童年和一言难尽的青年。你说,我们不曾谋面的姥姥死于“731”部队撒下的“霍痢拉”(霍乱),姥爷熬过初三,没躲过初五,转年死于火症。那时,十来岁的你便成了孤儿,在一个叫“王大学”的好心乡绅家幸福地陪读了大半年,又转年,十三岁的你由哥嫂做主给十里开外的老杨家做了童养媳。童养媳等于有钱人家白使唤的佣人,为一口饭而尊严全无、地位尽失。倔强的你,是怎样忍受辛苦劳作、饥寒交迫与白眼交加的日子的?4年后,你放弃被养,跑回村里要求独立门户。你说,要感谢共产党,给你分了地,允许你到小学旁听。要感谢“王大学”一家让你借住。要感谢县政府,专门派人来过问童养媳的事,说你是目前中国最后一批童养媳,说国家要为你做主解除婚约。而你坚定而又委婉地表示,老杨家那小子老实诚恳有文化,如果他愿意……于是,20岁的他离开地主的家,与18岁的你登记结婚。你说你们是白手起家过日子,吃饱饭是生活的头等大事。你说你们的第一个孩子,应该是我们大哥的人,刚过满月就贫病而死了。你说后来为了方便照看我们,你放弃了食品厂的工作,主动下放回村。你说那时奶奶如果能帮你带孩子……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奶奶也老了,她被送到我们家,不被奶奶待见的你,为她养了老、送了终。你说,做人要活出个样来!自己该怎么做事不要拿别人当借口!你的意思,我们都明白。
妈妈,你说过的往事我们都不会忘记。你说,日本鬼子到你村时,正在村头的你大喊着去报信,小小的你被掌嘴,血流满面。你说,八路军部队到你村,你在小学校改成的病房里帮忙护理伤员,和女护士们成了好朋友,部队开拔时你要参军,这时,从不管你的哥嫂死命不让你走。你说,刚解放时县里评剧团来选演员,你一亮嗓门,人家就要了,这时,不管你的哥嫂又来了,“绝不允许妹妹当戏子”。你说,你后来回到村上,被推举为大嫂子队长,你带领妇女们争取到了“与男劳力同工同酬”的权利。你说,改革开放后,你率先学艺打算经商,镇长知道后,请你出山先“帮帮这些知青”……妈妈,你一路倔强,一路打拼,一路为人,唯独没有你自己。也许是你为大家太多,为我们太多了,上天才让你忘记那些身外事,让你安静地活在自我中,安静地离开这个艰辛纷扰的世界。
但是,你的儿女知道,好多人都知道,你把香甜美味留给了我们,留在了这个世界上。一粒粒小小的花生粘,是你留给我们的念想,留给这个世界的美好!
我在小店窗外久久地站立,久久地望着橱柜里的花生粘,小店老板大概也留意到了我,一边整理那些香甜的小东西,一边向我招手。我不敢走近,怕情不自禁,怕泪如雨下……
而身后,那熟悉的香甜还是追上了我,包围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