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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青灯有味似儿时(2)

日期: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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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中国实力散文家       上一篇    下一篇

发,手上脸上的皮肤就像褪色的皱纹纸。每次剪完趾甲,不知是因为烫脚还是剪完趾甲松爽的缘故,奶奶的脸会难得泛出红润的光泽,满眼的满足,抚着她的尖尖脚底说:“这就舒服了!”——或许这是对我们兄弟俩努力的最大奖赏。

熊家婆,

坐坛坛,

屁股溜尖。

儿时大人爱讲的一个故事:熊爱装扮成外婆进到家里来,将小孩的手指当作零食,最后整个连小孩也吃掉。仿佛是暗示,或者是警告,大人不在时不可随便让陌生人进到家里来。这样暗示和警告的法子,往往很能奏效。熊的模样,看似蠢笨,其实是狡诈和凶残的。后来知道,这个儿歌有许多变种,比如狼外婆的故事等。尽管狼与熊比较,显然苗条许多,说狼的屁股溜尖或许更贴切;可是对我而言,或许是先入为主之故吧,熊家婆屁股尖才是正道,狼那骨瘦如柴的形象,还说屁股尖就滑稽了。后来看罗根泽《乐府文学史》,上面讲:“常以为讴谣乃风俗语言之产物,各地风俗语言大同小异,故亦每每产生大同小异之讴谣,古今一也。”朱自清也说:“歌谣真可以说是‘一人的机锋,多人的智慧’了”。我深以为然。既然熊家婆的屁股是尖的,一般的凳子坐不住,坐在坛子上,尖的部分伸进坛口,想来很惬意,但熊的本性就暴露了。这导致后来很多年,一旦家有来客,总是留心观察,是否不坐凳子,非要坐坛子,那么他必然是熊装扮的!只是到现在,人已过知天命之年了,却从未碰到这样的陌生人。

一个外国人儿,

东跑西跑,

帽儿不见了;

东摸西摸,

帽儿还在后颈窝。

这首儿歌配合一个游戏:用一张彩色纸做一顶小尖帽戴在右手拇指上,再在拇指正面画上眉毛、眼睛、鼻子、嘴和胡须等。玩时,边唱儿歌边伸出拇指在伙伴面前晃动,模拟东跑西跑的样子。唱到“帽儿不见了”时,将手向后弯到后颈窝处,快速把拇指上的小尖帽握进手心,藏好了。然后将光光的拇指和“外国人”的嘴脸比在伙伴面前继续摇晃几下。唱到“还在后颈窝”时,又将手同样弯回到后颈窝,悄悄从手心里将小尖帽重新戴回拇指上,重新亮相在伙伴眼前。这个游戏的要点是手的比划要与儿歌念唱的节奏协调,在后颈窝脱帽和戴帽的动作要利索;握小尖帽的力道要恰当,用力大了,小尖帽变形再戴难复位,或者手上复位不顺打乱了嘴里的念唱,就演砸了!想来这样的游戏,比起现在的网络手游相差太远,只是当初看到一个“外国人”一会儿戴帽、一会儿不戴帽地在眼前晃来晃去,甚是滑稽,小伙伴们那种无所顾忌的笑声,似乎至今还在故乡的山水间回荡。

张打铁,李打铁

打把镰刀送姐姐,

姐姐要我歇,

我不歇,

我要回家去

学打铁。

小时候总是琢磨,别人打好的镰刀,为何要我去送给姐姐呢?姐姐不就是自家人住在家里么,劳动工具都共用,何谈送她呢?难道姐姐大了,嫁出去了?做人家的媳妇了,还需要镰刀,姐姐真是理家的一把好手!那么,要我歇,就是要我在她家住一晚的意思,这就有无穷的想象了。比如打一顿牙祭,比如不用在母亲眼皮底下被念叨;照姐姐平日里对弟弟的爱,好吃好玩绝对可以期待。那么,我为啥要假正经地回绝姐姐?学打铁什么时候不行,非得从今晚开始!莫非学打铁的事也是要只争朝夕的!辜负了姐姐一番好意不说,错过一顿牙祭,心里多久才能服帖呀!儿歌在嘴上就念唱一会儿,但在心里要琢磨好半天,真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楼上楼下的客,

听我二爷办交接:

要屙尿,有夜壶,

不要在床上画地图;

要打屁,有漏罐,

不要在床上放烟弹;

要屙屎,有草纸,

不要撇我的篾折子!

“办交接”有点像当下宾馆的入住须知。

现在很少听说谁家为七八岁小孩还因为尿床而烦恼,可我儿时周围的伙伴却很普遍。只是将尿床比作在床上画地图,生动形象而有趣,隐隐有了警示的功能。夜壶反正我小时候从未用过,到了初中读鲁迅《故乡》里写杨二嫂偷的狗气杀时,认为该是类似的器型。后来在医院看到卧床不起病人所用男式接尿器,搪瓷的,不过是口短而敞;与当初感觉的类似是不错的,只是儿歌中的应是陶或瓷的才贴切。漏罐,只在这首儿歌听说,无端觉得二爷家开的客店太讲究,放屁还有专门过滤净化的器皿。但总还是存疑,或者是二爷临时杜撰、幽默风趣一下也未可知。若真有这样的器皿,想来至少民俗博物馆该有收藏的了,为何从未见过呢。至于屙屎与撇篾折子的关系,就要费点口舌了。四川民居的外墙姑且不说,内墙大多采用竹编夹泥墙。年深月久,外面的泥灰脱落,中间的竹篾折子显露在外;有如厕忘了带纸或者习惯了就近撇篾折子的,撇得多了,墙自然就不成为墙,进一步房就会不成为房了,二爷当然会着急。四川有句歇后语:“屙屎不带纸——想不开(揩)。”其实,屙屎不带纸从现在倒推半个世纪,并不是稀奇事,尤其在乡下;况且,那时能够供上茅厕用的纸,本就有限,即便是草纸,也要花钱买。儿时,我就见过爷爷床头放了一捧竹木片,最初看见时,是掩藏在枕头下的,对它们的用途很是怀疑了一阵。一次,自己在山野玩时猛然内急,又真没带纸,于是学着撇竹片来解决,为此还痛了小半日。爷爷知道后,难得轻言细语地说了句:“小孩的肉太嫩。”后来看书才知道,这竹木片学名叫“厕筹”,历史可不短了。还有个名字叫“干屎橛”,有说佛家比喻为至秽至贱之物,我总怀疑是学佛学到半吊子的人妄言的;它是去秽去污之器,本身有何秽贱!反倒是一则公案里,有人问禅师:“何为禅?”禅师答曰:“干屎橛。”言简意赅,当头棒喝,透彻痛快!不过话说回来,二爷既然很豪气地公告了“有草纸”,确实不该撇人家的篾折子、拆别人的墙。另外,这么多年在外住旅店、招待所以及各种星级宾馆,漏罐姑且不说,连夜壶也从未见过配备的,这也说明二爷开店真是很拼的。

儿歌唱罢,意犹未尽,八九点钟就有各自家大人喊着拖着回家睡觉去了。玩累了,本该一宿无话,可是到了半夜,宿舍区的上空不时飘荡起小孩儿如歌的凄惶的哭声,如新月的微光撒在宿舍区旁的沱江上,静静流淌。细听却是“妈—妈—,我要屙尿——”。“尿”字的音调平起上扬而且拖很长。说它如歌,它真有歌的曲调:“拉—拉—,梭咪拉咪梭—”。或许,第二天的路边电线杆就有人围着看上面新贴的小纸条,且用歪歪斜斜的毛笔字写着:“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哭二郎!过路君子叫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小时念过的儿歌,定然不止这几首。但半个世纪过去,于我来说,它们是属于那种“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类,粗砂纸打磨不去,锉刀也锉不去的印记。

(注一:关于“蚂蚁搬家”,《诗经》:“鹳鸣于垤,妇叹于室”。《传》注释:“垤,蚁也。将雨则穴处先知之矣。鹳好水长鸣而喜也。”而《笺》的注释:“鹳,水鸟也。将阴雨则鸣。行者于阴雨尤苦,妇念之,则叹于室也。”《南柯记》中,田子华引剧情发展需要,作了这样的解释:“天降雨而蚁出垤,鹳喜食蚁,故飞舞而鸣。‘妇叹于室’,似是公主有难,要与老堂尊相见,此乃《东山》之诗,主有征战之事。”大学问,往往在平常生活中的平凡语、平常事。就如陈寅恪考证曹冲称象的真假和出处。)

(注二:“二爷办交接”明显不像酒城的风格,细想,该是表哥从富顺老家传唱来的。表哥大了以后从事泥瓦匠的工作,据说在老家小有名气。但是,小时候格外淘气。有一次,连续几晚没完没了哭闹着向舅舅要天上的星星,舅舅被烦得不行,就用烧红的桴炭儿顶在竹竿上,作势向夜空里捅,红桴炭儿在抖动中掉到地上,于是让表哥赶紧捡“星星”。表哥当真用小手去捡,结果被烫得嗷嗷叫,从此再不要“星星”了。后来读到清朝两百多年四川唯一的状元骆成骧,小时他父亲出联:“抖起精神触落漫天星斗”,他随即对以:“长成羽翼冲开万里云霄”。在尊经书院时,他的同窗出联:“至穷无非讨口”,骆成骧应道:“不死总得出头”。一个捡桴炭儿被烫,一个触落漫天星斗,人与人差距竟如此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