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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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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青灯有味似儿时

日期: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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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中国实力散文家       上一篇    下一篇

中国实力散文家2025-09

平之

四川泸州人,上世纪60年代出生,长期在海南、四川从事出版工作,资深出版人。

现在的传统节日,大多是媒体热闹、景区热闹,一般居住的小区,竟比平常更加冷清。既如春节,旧历的年底竟然也不像年底了!

每每在这样的冷清里,倒怀念起儿时的过春节来。有时也怀疑是否是自己老了,对幸福愈来愈吹毛求疵!仿佛儿时过的春节,味道才纯才正,才是该有的春节——怪道陆游说“青灯有味似儿时”;怪道梁实秋说:“所谓家,至少要有老小二代,若上无双亲,下无儿女,只剩下伉俪一对,大眼瞪小眼,相敬如宾,还能制造什么过年的气氛?”我以为,实秋先生的话也包含有而不在一起的。

我的童年是在川南酒城郊区工厂的宿舍区度过的。印象里,上世纪70年代前面的冬天总是在下小雨,甚至阴风怒号、连月不开的;春节外出旅游在那时不仅全然没有这样的概念,似乎连“旅游”这个名词都不曾听过;即便偶尔到乡下走亲戚串门子,也仿佛满世界都是淖泥,弄脏了新衣服新鞋子,要换下来穿旧的,心里不忍;洗起来麻烦,洗后也难干。当时我六七岁,印象里自己还没开始读书,甚至也没听到厂区谁家小孩读书、谁家里有适合小孩读的书。白天,“海阔凭鱼跃”,好度过;夜晚,宿舍区几盏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强撑着,并没给人明亮的感觉。如此,邻居的几个伙伴聚在不定谁家里唱儿歌,便成了现在记忆中情趣盎然、最可回味的事了。

儿歌可以两个人唱,也可多人一起唱;唱时大都按每首儿歌的节奏配以相互拍手的动作。那时邻居每家的小孩大都在三个以上,如我家隔壁就是清一色的七个女儿——号称“七仙女”。因此有人随意登高一呼,就有七八个争着参与;平时手笨嘴笨的,兴许还无缘参加进来呢。至今还能记得清楚完整的有这么几首:

走上街,走下街,

走到王婆的珠子街。

王婆王婆打开门。

打不开!磨子来砸。

砸不开?

天上一把锁,

地下一把刀,

咕嘎咕嘎大打开。

大约街道名在城市之间雷同的居多。不知道别的城市是否有“珠子街”的街名,在儿歌里只想到家乡酒城的这条街。并且那街上仿佛确有一个王婆,她家的门格外古朴坚固,连石磨都拿它没奈何。在没有防盗门、竖起几块破木板就可当一家大门的时代,王婆的门的坚固程度确实叫人诧异。“珠子”念起来还让人联想其收租的“租子”,那么王婆就一定属于“收租院”类似的大地主婆了,拿石磨来砸她的门,当然就是义举。后来屡次经过这条街,总是留心察看,好像并没有一道门当得起如此的古朴和坚固,此为后话。这首儿歌是一边拍手一边唱的,前面部分的节奏感好,拍手也很自得;可到了“天上”“地下”时,节奏为之一变,往往有人心中提前起了敬畏,手上错了节拍,在错愕和欢笑中接受惩罚——原来“天上”“地下”这样平时感觉无比虚空的词汇,威力如此巨大,连平时眼中无比笨重的石磨,与“天”“地”相较起来,威力也是望尘莫及的。

黄丝蚂蚁,黄丝蚂蚁,

家公家婆请你来吃老饴。

大的不来小的来,

牵起啷啷一起来。

天将要下雨时,蚂蚁往往在树根、墙角处排成长线,往高处搬家,“牵起啷啷”很是形象。还有,那时的宿舍区似乎总有几个精神病患者,不管涨水季节还是枯水季节,冷不丁会在深夜里喊上几句:“蚂蚁搬家,要涨水喽!蚂蚁搬家,要涨水喽……”有时搅人春梦,甚觉讨嫌;有时,仿佛在提醒人们,防备什么。《诗经》里也说:“鹳鸣于垤,妇叹于室。”不也隐约透露出一种不安的气息。看来,这事自然和历史都是有的。只是这首儿歌里的“老饴”这个音节,琢磨很长时间都不知是何物,当时只是无端的觉得,既然是家公家婆请吃的,一定是人间难得的美味。即使现在,也觉得奇怪,饴糖怎么说成“老饴”,况且饴糖在家乡口语中就叫“丁丁糖”,与卖糖人手中锤子敲击錾子发出的声音神似。后来回故乡时,也问过,只是同龄人几乎都不记得这儿歌了,而年轻的一辈,则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说到人间难得的美味,不禁联想起爷爷讲的薛仁贵故事。爷爷在老家是讲故事高手,平时说话也声音洪亮,父亲形容为“筋炸鼓响”,尤其以“三国”“薛仁贵”最好,尽管是非职业的。听奶奶说,爷爷在老家茶馆里是从来不用开茶钱的,他讲故事扯得圆圈子(意为引来茶客围观,不是稀稀拉拉,而是形成圆圈闭环,甚至里三层外三层的,茶馆自然是乐意的,就免了爷爷的茶钱)!其中一个情节记忆深刻。薛仁贵被张士贵陷害投入一个地洞,然而意外的是洞里有灶,灶上有蒸笼,蒸笼冒着热气,里面还蒸着一龙二虎九牛;薛仁贵一口气全吃了,所以他后来就力大无比,有了九牛二虎之力,建了不世功勋——“将军三箭定天山”。是了,爷爷每次讲完这句,总是暴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并且为之四顾,为之击掌,为之顿足。不知是爷爷讲故事时有意无意省略了九天玄女准备的仙界面食,还是我的注意力只在龙、虎、牛那样的荤菜上,总之,那时城里居民每人每月才定量供应二三两肉,每周顶多能粘到一点荤腥,绝对不能肆意,更谈不上过瘾;艳羡着薛仁贵一顿吃下一龙二虎九牛,该是怎样的快活似神仙!从那以后,凡厂区附近遇见的大小山洞,都无一例外要格外细心探寻一番,但无一例外的皆是潮湿和黑咕隆咚,虽然没遭逢大的危险,可也从未见到一个山洞是往外冒热气的,更别说有蒸笼之类的吃食。长大了以后,找来《薛仁贵征东》一看,几乎再没留下新的好印象来,比起《水浒》《三国》差得太远。怎么就与爷爷讲的完全两样,真让人纳罕!

老婆婆,

尖尖脚,

汽车来了跑不脱。

家乡话里保存了入声音,“脚”和“脱”也是押韵且朗朗上口的。后来到川东重庆等地,也听到别的版本:“火车来了跑不脱”。只是觉得别扭,其一,酒城在20世纪90年代前是不通火车的,不存在火车来不来之虞;其次,火车,我的老天爷,它与尖尖脚之间隔着一个孙悟空的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呢!别说尖尖脚了,一般人的就算大脚,有谁敢说就跑得脱的。

儿歌很短,印象却很深。可是当时小伙伴们反复唱时,自己是决不会跟唱的。因为,我奶奶就是尖尖脚。那时,工厂宿舍区不通公路,照理说该很坦然!但是,无数次在心里预设情境后确认,真要面对汽车,奶奶的尖尖脚是无论如何跑不脱的。奶奶的尖尖脚,我见过:脚背高高隆起,脚掌外侧的两三个脚趾向下折,与脚掌心贴合在一起。平时走路就像唱戏时旦角的台步,已经不是轻松的事;最难的是每月剪脚趾甲,奶奶总是需要帮忙;尤其年岁的增加,每到天气转冷以后,随着穿衣的变厚而愈发变得艰难。那时,哥哥和我包办了帮助奶奶剪趾甲。困难之处主要是压在脚底的那三个脚趾。首先要烧热水,用较烫的水泡脚;等趾甲泡软后,再从脚底掰出那与脚掌心紧紧贴合的脚趾;下剪子时还要分外小心角度和轻重,因为长时间踩在脚底,那脚趾和趾甲一律变形了。记得我和哥哥第一次看清那变形的样子,不禁相视惊诧不已。奶奶似乎常年穿一件阴丹布斜襟棉袄,一顶靛青无檐绒帽扣住一篷仿佛被秋风梳理的、衰草似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