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就像羊白垅美术馆也是岐山书阁的一部分一样。
我知道安藤忠雄曾经为黑田泰藏设计了一个大概只有十五平方米的美术馆。这和羊白垅美术馆相比,简直是太小了,它给了我一个特别大的信心。再小的地方,也可以承载巨大的气象。因为受了限制,却带来另一种生命的可能,我喜欢这种扩张的力量。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空间上的限制,对读书的范畴和艺术的承载是不存在的。2014年,我所在的宗族修建宗祠,由于我们的新厝房祧在岐山以会读书闻名,宗祠内除了镶有一块宗亲捐款的芳名牌,还装有一块镌刻着数十人学历的功名牌。三十多年来,宗族之内一直设有针对宗亲子嗣的奖学金,我领过奖,也捐过钱。既然读书这么重要,又有人愿意读书,我于是动议在宗祠内辟出一个图书角,并寄回了两百多本书。2019年,受在“担当者行动”公益组织担职的陈美玉师妹邀约,我联合了数十位堂亲和外面的朋友为岐山小学筹款建设了6个班级图书角。而在我这样做之前,早有更多的乡贤为了校园的重修与兴造,付出比我更甚百倍的巨大努力了。这么多年来,山村里有关读书的响动,丝丝缕缕,不绝于耳。
说到在故乡建设公益图书馆、美术馆的发心,实际是有深层缘由的。我的父兄,和许许多多的闽南人、南安人一样,一直都有回老家盖房子的执念。对于要在乡村陡然隆起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别墅,我向来无心无力,百般踌躇之后,我终是在2019年春天应了他们的心意。在建造过程中,我回岐山看了一下,触发身世之感,沉下心来思考建筑和闽南人的关系。我向家人动议,这么大的房子一旦盖成,除了满足全家人神清气爽居住的心愿,应该有别的功能和更大的价值,不如把它变成一个能为乡村美育以及为文化教育做点事的地方——我的家人赞赏我的想法,很快依照我的主意改了设计图纸,重新规划了功能布局。
这一个园子,一进院门就是一个偌大的读书埕,一楼至五楼,是完整空阔的存书空间,屋内屋外,都有一些看书和休闲的陈设。起初我心心念念,想在大厅修建一面两层楼高的书墙,让看到它的人感受到见面的震撼,这个想法,最终没能得到父兄的认可。在别的地方,相关的设想和改造,他们都依了我的心意。
作为一个幸运的孩子
村里的邻居和外面来的客人都讶异我家人的胸怀和见识。他们很好奇,我的家人作为地道的农民,为什么能有这清风明月般的格局。实际上,我家人和我一样,从内心深处笃定,是读书救了我们的家庭,改变了一穷二白的面貌。他们深知,我走南闯北、左突右冲,但凡做出一点成绩,无不与读书有关,读书是实现梦想的关键,所以他们支持读书、关注读书。十几年前,我在云南工作时,在昆明兴办过一个在当地颇有影响的春天读书会。春天读书会之名,由我父亲题写。他们虽然较少读书,但在陪伴我读书的过程中,也从书本中汲取了力量、领略过风光。我父亲前几年曾经让我为他购入一整套蔡东藩写的《中国历代通俗演义》,他说我的祖父看过,他老了也要看一看。
这十几年来,村里面有一部分人在流传,我之所以能够创造出稍显不一样的“功名事业”,是因为门前一棵有着40年树龄的香樟有灵。2006年春天,我大学毕业3年不到,以不满26岁的年资成为东莞日报社执行总编辑,这一非常规的进程,确实是“用文章铺出来的路”。一些人认为,“樟”“章”同音,一定有股神奇的力量在保庇着我。因此这棵野生而长出参天之势的香樟树在我老家一度被传说。我听着这个故事,觉得可爱。这吉祥的比兴,总比被人说道“青瞑鸡啄着一尾虫”好听得多。生活中真有一些人不愿见到别人的寸进。我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诚心到一位早年备受尊敬的小学校长家拜会,刚一落座,校长夫人即笑嘻嘻地直接问我,你是不是偷看了别人的答案才能考出这样的成绩?那一刻,我又气又尬,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村人的异想情有可原。在一段颇长的年月里,岐山以及岐山之外有很多人对读书是不屑一顾的。在他们眼中,没有什么比做生意赚钱来得实在。尤其在1995至2005年间,当地有许多连小学都没上完的乡亲在中国经济的上升期中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而那些读了中专、上了大学的读书人,国家不再分配工作,也不必然拥有令人艳羡的机会。于是“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面对一些事物的极致反差,人们难免会有一些出人意料的说法。
我外祖父生前留下的一个预言,也为众人的传说凑趣。日子最艰难无望的时候,我母亲开始抱怨我外祖父四处看风水寻机缘,生活也不见起色,“天天看风水,还是油柑命”,外祖父听到后神情肃然,说了一句:我们是逆水之命,十年之后你们再来看看,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十年之后,父母亲和我们在这个世界,确实像是重新活了一次,母亲也就常常回忆,多次对我说,你阿公的预言真准。
及至2006年,岐山读书风气日昌,许多家庭开始用另一种尺度来丈量生命河流的宽度,也更热衷于以新的高度来设定孩子展翅飞翔的目标。我估摸了一下,岐山至今陆陆续续出了百来位大学毕业生,其中有8名博士研究生,近30名硕士研究生。
岐山人喜欢闲谈村里读书人的前程和功名,有两位长辈的读书往事一经聊起,总是令人钦佩连连。由于我与他们的年岁相差较大,加上远隔千山万水,无从近旁交集,直接受到的教诲自是没有,但我和许多岐山的后生家,实则在潜意识里头或多或少被他们的磁场吸引过。第一位长辈叫周秀佳,是岐山第一个大学生。1956年从南安一中毕业后,入华东师范大学攻读生物学,后在上海中医药大学担任教授、博士生导师数十年,在生药学、药用植物学、植物地理学造诣精深,担任过上海市植物学会理事长。另一位长辈叫周进元,是岐山第一个留学生。作为“四类分子”的后代,他极其幸运地赶上文革结束恢复高考,1978年从我初中母校的前身朝晖中学考进福建师范大学物理系,本科毕业后被省教育厅戴帽分配到国光中学任教,他渴望理想和远方,多年之后继续深造,1996年毕业于中国科学院武汉物理研究所,获得无线电物理博士学位,次年2月赴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并留校任教,成为一位知名的放射学和肿瘤学教授。两位长辈在人生的认知上、在读书的心智上、在生活的意志上,超越了同时代的很多人。他们一念既起,万事躬行,继而成为岐山初代读书人的传奇、周氏宗亲永恒的星光,照亮着村中读书或者不读书的人。
“诗可以群”,读书创造了奇迹。但我依然认为,正在大跨步走向明天的家乡,需要一个更有文化、更具现代感的时空观。故此,岐山书阁、羊白垅美术馆的出现,则能引入外部世界的一流资源和广阔见识,在地阅读、在地创意、在地分享,在游子与故乡、理想与现实、实用与审美之间,架设一座连接未来的桥梁。它连接的,不仅仅是丰沛的学养,更是可以不断进化的生活方式、认知样式、情感模式,让山乡居民和造访的人们感受文化的奇观和创造的魅力。哪怕这些东西,只能影响到很少的一些人,也就起到其应有的作用了。
这应该算是一种纯粹、浪漫的读书理想吧。我可不爱当什么孤勇者,我喜欢把问题想得简单一些、轻盈一些。我也不必当孤勇者,在我的故乡泉州,如今书香悠长,文风鼎盛,和过去相较,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这与一个地区的文化复兴和民智觉醒有关,也和一些可敬的民间传带息息关联。在过去很长一段岁月中,读书的香火在泉州从来没有断过。即便在文革诗书离散的年代,晋江安海镇的水心禅寺仍有一个藏书楼开放着,寺里久存的名著和海外华侨寄来的书刊在几个出家人的照料下,在镇上七八万人中默默漂流。文革刚结束,一如中国的许多地方,泉州也迎来一股久旱逢甘霖般的读书潮,中山路新华书店的门口,常常有人半夜排队购买世界名著,他们不仅读知识,也受启蒙。
时间再往前推,类似的坚持和求知的方式,林林总总,一直有人在传承、在认领。在南安各个乡镇,唐朝以来,官学之外,涌现大量的书院和私学。九日山书院、杨林书院、孔泉书院、丰州书院、芸圃书院、欧阳行周书室、友云从古室、松读书处、白云堂、溪溢馆、铎楼等,都是读书人的天堂,它们在各个年代层层叠叠,文脉和法脉,涓涓潺潺,成为闽南风土十分重要的精神源流。
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我生在岐山,走出岐山,成了一个因为读书改变命运的人;作为一个幸运的孩子,我凝望来处,回到故乡,踏上一条用文章铺呈的路。这一切的一切,是偶然的,又不全是无意的。于我而言,这一路走来,岐山是故乡,书籍是蜜源;故乡是我的避难所,书籍是我的发动机。无论是在故乡读书,还是在外部的世界奔忙,书山无尽,我要面对的问题还有很多,可以期待的希望也还有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