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主义、未来主义、超现实主义、意识流小说等流派的实验写作徜徉纸间。他们还通过听歌、清谈、看电影,让心中的火熊熊燃烧。
我总觉得自己读书不多、记忆力也不好,但这些七零八落的线索、痕迹和涓滴,又说明我一直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在耳濡目染中读了一些书。在青涩的岁月里,我有一个毛病,每一次周末回家都要带一大堆书回去,到头来往往只是看了一点点而已,直到现在,这个毛病也还在。我爱书,不全是爱书的内容,有时纯粹是由于抚触书本而带来感官上的享受,有时也被一种我正在发奋图强的心理暗示所萦绕。对这种不成体系、不甚讲究、不怎么踏实的阅读体验,一直以来,我不无遗憾,我也不免反思。在读书这方面,要是能早一些觉悟,以更理想的方法和更献身的精神去投入,不管是在文史哲还是在数理化,选择一个更接近命运的赛道,力出一孔,兼收百科,在日升月落之间,总有奇迹会发生。
实现了买书自由
在大学毕业之前,家庭一直负债重重。小学时,如果没有去上课或者缺席春游秋游,多半是因为在需要用钱的地方出了问题。我习惯用逃避的方式来面对一些困难,早前买书的事不多想,藏书的事不敢想。中学时,有这么一两回,我用生活费买了书回家,父亲见了大声斥责,那一贯咬牙切齿的愤慨,真是吓到我了,更小的时候,我不小心感冒发烧了,他也会气急败坏地大吼:家里本来就没钱,你怎么还能生病呢。初二时,我去找同班的黄金珠同学,那一天她正感冒发烧,在家里歇着,我刚进门,就见着她的父亲捧着漂亮的瓷碗给喂她糖水。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战友,我们同龄同班不同命。
我的父亲脾气不好,字写得很好,是优秀书法家才具备的水准。他的学业一度也很好,是“文革”期间岐山小学考上南安一中的三个学生之一,无奈倒霉遇上了动乱,全校停课,他跃升的阶梯就此中断,否则以他的天资,必有一番造化。前面我说了,我的母亲一天学也没上过,一辈子只认得我父亲和她自己的姓名。我的父母都深憾自己和上学无福无缘,所以生活再艰难,对儿女上学一贯勉力支持。那个年代,不让孩子读书的家庭可多了,自己不想上学的小孩也不少。我的父母之所以着急上火,完全是因为生活的压迫。人的命运就是这样,道理都懂,但面对逼仄的现实,很难保持原本的理性和使命感。
和很多人的认知一样,我父母眼中的读书只是一种进取性、实用型的谋生手段,和我所要追求的持续性、壮游式的终身阅读有着相当的不同。
2003年大学毕业后,我开始上量阅读和批量藏书,这和我从事的工作和所立的志向有关。我所在的媒体行业,知识精英云集,每天都要面对各色新鲜事物,应对各种疑难问题,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和相应的智识支撑是难以出色完成工作的。我出校门后的10年里,也就是2003年至2013年,传统媒体处于巅峰时代的末端,媒体人没有现在这般狼奔豕突,彼时纵论天下、激扬文字,媒体人的投入度深到骨髓里。收集资料、查找文献、坚持阅读、保持思考是一种工作日常。我在这个时期,拥有职业生涯中最燃烧的激情、最闪耀的灵光、最惊人的强度。起初把全部的心思用在了钻研采访、写稿的技巧上,后担任管理岗位,痴迷于搜罗和阅读与业界发展有关的一切时鲜资料,除了市面上公开出版的书籍,我手上握有大量国内外媒体同行的内部资料。我另有一个习惯,保存发有书评书讯的优质报刊,边读边买,乐此不疲。除了购置各种门类的图书,特别爱收藏古今中外名人名士的书话书信集、通识讲演集、人生见闻录。这一些书刊和资料,是我的读书信号站、策源地、理想国,我在上面勾勾画画、常常盘桓。工作第一年,我把家里的债务还清之后,有了经济自主权,在买书这件事上,我的父母不再说我什么。我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买多少就买多少,藏书的规模越来越大,在藏书的空间和格局上,颇费了一些心思,但有一些后来的惊喜和宏愿,是之前不曾想过的。
二十多年间,在职业迁动之中,我先后在泉州、广州、东莞、昆明、深圳、北京等城市工作和生活过,无论我在哪座城市,书堆围拥,永以为好。我的办公室各种图书流转焕新,和传媒本业相关的图书资料不知道已经换了多少茬,但有三千多本经典图书随我辗转多地,成了我最忠实、最可靠的工作伙伴,给了我源源不断的灵感和无尽的动能。
2007年,我在东莞买了人生第一套房子,想都不想就辟出一个最中心的房间来做书房。后来书实在是多,藏书空间勉强维持,客厅、卧房也都是书。
到了2014年,我迁居深圳,在装修新房时,吸取了过往没能把客厅装修成书房的教训,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两层楼的客厅来作书房,家中能装上书柜的地方也都装了。即便如此,几年过去,家里的地方又不够放书了。
生于深山,起于微末
2022年,因了父兄在岐山建房的契机,我开始建设一个私人图书馆。图书馆以岐山村名为号,名叫“岐山书阁”。它以分布式、开放性的大空间吞吐巨量的图书,我这辈子估计不必再担心哪些宝贝书籍无处安放了。
岐山书阁,以我家人在半山修建的豫樟山居为中心,由一座五层的宅邸和一个长方形的悬空建筑物为主要馆藏构成。在这里,除了计划馆藏书籍10万本,还藏有古籍、字画、碑帖、陶瓷、工艺品等。首批图书由我和家人购置,杨荣辉先生、杨树声先生等学长、乡贤及国内多家出版机构参与捐赠。
与最初设想的相比,岐山书阁后面的规模和规划大了许多。对我来说,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但想着下半辈子可以在桃花源里设计人生,孜孜不倦地推广全民阅读、文化艺术和生活创意,即使中间会有一些困难,也是一种福气。有一次和何继善老先生聊天,他听着我的故事,有感于我的追求、我的探索、我的天真,特地为岐山书阁题写了馆名,四个大字苍劲朴拙,弥散着生动的书卷气,令这个山村里的图书馆有了格外温暖且清新的气息。
我先前说的那个长方形的悬空建筑物,既是岐山书阁的重要组成,又是一个单体的山村美术馆。美术馆的下方是一个小小的山谷,我们那里的人叫它“羊白垅垵”。“羊白垅”是我从闽南土话音译而来的,它的中文字面意思完全契合这个空谷和美术馆的气质,所以馆名就叫“羊白垅美术馆”了。
不是随便一个建筑物都能被称作美术馆,除开公共展陈和教育功能之外,它首先必须得是一件艺术作品。羊白垅美术馆,它融汇了中国自然节气的意境,取诗意于闽南传统建筑的天井,再以清水混凝土的苛刻工艺,浇铸出当代艺术的感觉。它悬立在山谷的半边壁上,成了一个开放的艺苑,用来展示各种艺术品、典藏古今中外的艺术图书。一年四季,山谷寂寂,在静谧向阳且半透明的建筑里,它也举办雅集沙龙,知音朋友可以在这里看书、闲聊、喝茶、品酒。它的展厅尽头,有一扇通向山谷的玻璃门,我给它起名“冷门”,它可不只是一扇门,富有深意,你来看看就知道了。羊白垅美术馆由徐扬生先生题写馆名,先生以篆隶入笔,奇气盎然。这幅作品,成了羊白垅美术馆第一件杰作。
岐山书阁、羊白垅美术馆生于深山,起于微末,能够得到两位声扬寰宇的大学校长和著名院士的联袂提点,充分说明了世界的奇妙性和人生的不可知。如果对的人在岐山频频相遇,说不定能有这么一天,因为知识的滋养和文化的馈赠,岐山既走向世界,世界也走向岐山。
相比于一个图书馆的规模和传统意义上的美术馆,羊白垅美术馆的空间是不够大的,但岐山书阁和我家的客厅、卧房、餐堂、天台、山谷本身,其实也是美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