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一定会闹出让人啼笑皆非的蹊跷事,因此舅甥之间没有太多话可讲。我们那里有句俗语话叫“天顶是天公,地下母舅公”,舅舅的权威很大,是可以直接管教外甥的。他每次见面照旧会追问我们的成绩,那是一个难熬的时刻,尤其是我,心事重重、局促不安。舅甥之间的互动,仅是一种基于朴素血缘的天伦关系。等到我和哥哥上了初中,头脑开窍了,展现出孺子可教的端倪,他就把我们当作最可亲爱的孩子了。1993年,哥哥初中毕业后,考上当年在乡村炙手可热的培文师范学校,舅舅十分快慰,他振奋于我哥捧上了“铁饭碗”,自己的事业又后继有人,爷俩促膝长谈、秉烛夜话,看得我既羡慕又落寞。
和忠厚老实的哥哥不同,我小时候比较跳脱顽皮。舅舅几次严肃凝视我,忠告我的父母,琛日后要么大好要么大坏。这句话情绪强烈,充斥着预言的味道,形同一种命运的胁迫,噎得我心慌意乱,伴随着我整个青春,让我始终有一种一定要向别人证明什么的不安全感。说来可笑,我青春期的每个成长阶段,无论在做人上还是在学业上,偏偏都有极端表现,要么从正面上印证“一语成琛”,要么在反面上例证“一语成谶”,反正起起落落,让人非常不省心,刚好和舅舅的臆断相吻合。
我从初一开始,为人处世和学习成绩渐渐有了起色,加上莫名其妙爱上了文学,还在同龄人中写得一手出挑的字,前途很被舅舅看好。舅舅在人前人后夸我许多,给我买《唐诗三百首》《楹联丛话》,给我带来各种各样的文事与轻活,今天帮眉山的亲戚写结婚喜联,明天给金淘建房的人家编写门联,有时还为过世的老人撰写墓志墓碑。这些别人来庄重拜托他的原本只有大人才有资格做的事情,他喜欢由我来完成。偶尔会有一些酬金,他也都给了我。那些青葱稚嫩的联对、诗文、字迹现在已经无处寻踪,我的舅舅也在前些年得了肺癌过早地走了,但那一种和做人有关的精气神以及他要传教给我的,已在那些幽明的时光中静静地发芽了。
顺舅家的书房
除了舅舅,对我熏陶渐染的还有舅舅的堂弟顺舅。我舅舅和顺舅都是由代课老师转正的小学民办教师,但两个人有着不小的异同。顺舅是乡里独一无二的藏书家,家人心中独孤求败的嗜书人。我舅舅基本不藏书,除了家中置有辞海、历书、字帖外,平常看的书籍和资讯,绝大多数来自顺舅的推荐,四大名著除了《红楼梦》,他都看过。当年风头正劲的一众人杰,如铁凝、莫言、张抗抗、韩少功、余华、苏童等的作品,陆陆续续出现在舅舅们的精神旷野中。在那个年代,他们的阅读量是不小的。
算一算,都三十来年了,我第一次见到顺舅藏书的景致至今历历在目。先前有各种传闻,顺舅十三四岁就到处找书,有些是买来的、有些是别人送的、有些是四处顺来的。他为书迷狂,不爱干农活,常常为了一本书,从眉山走到安溪县城,好几十里路哩,有时还会花掉整个月的生活费,他的父母妻儿自是心疼,也会抱怨。他读书、藏书的事迹声名远播,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被《南安团讯》报道过。来找顺舅借书的人很多,他一点都不悭吝,有一些书,常常过手七八十人,借书的人名,在顺舅记载的簿上停滞与反复。经年的流连与沉淀,构绘出一张令人惊叹的乡村人文地图。
四年级的一天中午,我去找寻串门做客的母亲,无意中路过他在天井一侧的厢房。大门装有亮晶晶的垂帘,拂着风,敞开着。在夏季的光和暗之间,屋内书架立壁,图书无数,在那一刻,震住了我。
我能够和顺舅共情与交流,直到上了高中才开始,我不断向他借书,给他看我写的文章。他在时,我在屋子里翻掀抚触,他静静看着,目光眷注;他不在时,我拿走书,写上一封短信,权当凭证。顺舅颇为赞叹我的文采,对我寄望颇高,当着舅舅的面说过我好几回,琛今后定有出息。所以我在他那里有特权,拿走的书有一些不必归还,比如家中至今保存的一大摞年月久远的《中篇小说选刊》。有些书我是想看又不敢要的,我对当时最具争议的《废都》好奇得要命,但我就是没胆向他问借,他的书架上明明放着两本,都是1993年出版1印的。灰蓝色的封面上,“废都”两个黑色的宋体字放得很大,中间落着一团褶皱的纸,露出抽象的情欲。通往读书之路,有时候真是需要点勇气。
前阵子我问顺舅,家中藏书是否还在。顺舅已年过花甲,他说还留存有两三百本呢,至今也还在看。只不过他的儿女们并没有因为他的浸染而成为备受瞩目的人物,顺舅有些自怨自艾。隔着电话,我说要好好写写他读书和藏书的传奇,那个年代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了他的影响得了他的恩惠,这件事即使放在现在,也十分伟大。他犹豫了一下,说这些事情就不必提了吧。一声若无其事的轻叹,极像我小时候站在外婆家的前庭往山坳里放飞的纸鸢,似有若无,不曾回转。
实际上,我外婆家那边,在地利上并不比岐山好到哪里去。高高的山乡,日常也是冷风野树,人烟寥寥。但有书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它门户明媚,朝夕可待。它像是一个隐喻,一个地方的大小,不全在地理,不尽在尺幅,也在道理上、在人心上。有人在读书,就是有人在积蓄能量,有人在静候天启。
把梦想养在了心里
我一直不同意过度美化读书这件事,读书其实更像是人的一种本能。
我的长辈们各有深浅不一的书缘,大多来自天然的需求和不经意的遇见。读书只是他们四季农忙的夹带之物,他们朴素地喜欢,有空就看看,没空就放下,甚至农闲的时候也好久不读一页。因此要说我的祖上有好书之德,只能算是一种偶然的叠加,并非是文化意义上的先觉,对我后来走上读书写字的道路影响有限。也可以说,他们并未主动设计并勾勒我的命运金线。“父母生身,自己生心”,他们不是我的前传,我也不是他们的续集。
我称得上是中国第一代留守儿童。1981年春节刚过,不等我一周岁“做度晬”,父亲就作为泉州百万水暖供销大军中的一员,到杳远的陕西卖水龙头去了,在我12岁之前,他先后在山西大同、河北衡水、山东青岛等地讨生活,一年只回一次家。母亲天天忙于田间,凌晨四五点就下地干活,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一天到晚见不着人。
我上小学时,在家里没人管,在学校里有人欺负,常常困在黑天暗日的氛围里,风来吹风,雨来淋雨,不爱听老师的课。我原本属于幸运的一代,出生在改革开放最早的东南沿海地区,但我出身的岐山至少要落后别的地方十年以上。儿时缺衣少食,几乎没有玩具,也没有童话故事,连当时风靡全国的郑渊洁童话都不曾见过,幸得有少量的连环画,连同祖父箱子里的那些书,让我不至于陷入绝对的空白。当时带给我绮梦的,是黑白电视里的日本动画片《圣斗士星矢》,把我身边那个充满校园暴力的环境幻化成一个偶有亮色的世界。天马流星拳、庐山升龙霸、钻石星尘拳让我激动颤抖,星矢、紫龙、冰河、瞬、一辉的怒吼、热泪和鲜血,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上了初中,我离开了岐山,到镇上的南安四中寄宿。学习和生活的环境换了,境况好转了一些,但依然有人欺负我。他们在我的床铺上拉屎拉尿,把我洗好的衣物扔到臭水沟里,这些是我生活上的难处,我在学习上遇到的困厄也很多,各科基础非常薄弱,连底子好点的作文,和人相比都有不小的差距。
那时已经懂事,觉得不受教育就没救了。我带着巨大的热情,找家境好的同学借阅优秀作文选,通过背诵《现代汉语词典》淬炼行文写字的技巧。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