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智琛
福建泉州人。现任财新传媒集团副总裁、财新创意总经理,乡村发展基金会联合创始人、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发展顾问;华侨大学文学学士、香港中文大学管理学理学硕士;历任东莞报业传媒集团执行总编辑,云南都市时报社社长、总编辑,深圳晚报社常务副总编辑、总经理等职,被业界誉为“传媒魔法师”。著有《大转型》,参与主编《深圳口述史》《安心家书》等书籍近20种。作品获中国新闻奖、广东省新闻奖、德国红点奖、美国缪斯设计奖金奖、墨尔本设计奖金奖、虎啸奖金奖、金旗奖金奖等奖项100多件(次)。《孤读之年》为作者即将出版的人生之书《出岐山》的其中一章,首度全文刊发。
在岁月的幽深之处,我偶尔与人谈起,我能成为一个稍有大志的读书人,这于我而言,简直算得上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我出生在一个叫作岐山的闽南山村,它静卧在群山的怀抱之中,距离泉州市区有些渺远。三四十年前,那里还是一个相当贫弱的地方,贫穷像粗粝的缰绳,锁住了这个小小的村落。村里的人,和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一个样,和村庄和土地都分不开,每天过着差不多的日子。能够读书写字的人,少得可怜,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祖父的书箱
很幸运的是,在这区区之众之中,恰好有我的祖父周祖合。我的祖父有一箱子不知哪里来的半旧的图书,还有半套民国演义小说家蔡东藩写的《中国历代通俗演义》,被他奉为至宝。除此之外,《聊斋志异》《三国演义》《封神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五鼠闹东京》等文白在手,古典的意趣,衬出他在乡下另类的风致。祖父儿时上过三年私塾,前半生在外面的世界放浪,名声不佳。二十啷当岁的头几年赌博,“跋缴家贿”,把家产败光了。像他这般光景糟糕的还有他的两个堂亲,三人走投无路,将自己卖作壮丁,服兵役去了。祖父随军去过江西、山东、河北、东北等地,后当了逃兵,流落到北平,被傅作义部队收编,没过多久,北平和平解放,他遂像扁舟一叶,沿着海边的城镇,一路乞讨,捡了一条命,寻回岐山。
祖父学识不高,年轻时意气消沉,脾气暴躁。这是他留给儿女们的印象。从我记事起,祖父已经成为一个意志坚定、性情温和且幽默的老人。他种地、开荒、砍柴、看书、讲古、看风水、照看孩子,兼做了一名令人敬重的捡骨师。他还打得一手好算盘,也令人钦佩。他对知识诚敬,对诗书偏爱,对字纸珍重,瘦削高拔的身体里,有一个不小的内心世界。当年家徒四壁,日常用度从不讲究,但他绝不允许我们拿印有文字的纸张当厕纸,给我们一种莫名神圣的感受。
在祖父身上,我第一次感觉到,读书是件大事。我刚学会写大字时,他就随身带着我稍好的字样,四处给人看,到处跟人讲。我初中参加南安市中学生书法比赛获得一等奖,因为只公布成绩不下发证书,祖父很不能理解,自己找到了主办单位市教育局,拿回一张长方形的、大字烫金、印刷精美的奖状。奖状上用钢笔字写着我的名字,奔放流丽,是教育局的领导当着他的面现场填上去的。那一年他已经76岁,身体已然不好,政府里头自然也不认识什么人,却一个人走了30多里路,去认领一张可能只是迟发而已的凭证,足见我的这个小小成绩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因为祖父的勉励和指导,我身上的一些潜能多多少少被激发出来了,可是他那种在村头村尾逢人宣传的激情也常让我陷入被人笑话的境地。人到中年回首往事,我得承认,我身上之所以怀有一种既自信又自卑且无法很好调和的性情,跟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有着莫大的关系。
祖父不能被称作读书人,他只是一个喜欢看书的农民,且看的书也限于公案、侠义、演义、评书、罗经指南等消闲实用的书籍。他一辈子在尘世里挣扎,命运不曾被读书改变过,他就是放不下书。1993年,我哥到隔壁安溪县读师范,暑假回来用学校发的生活补贴给他买了一本当地作家李树砥写的历史传奇小说《赤脚宰相李光地》,他爱不释手,看了好几年。他在病痛之中卧床两三年,一个人住在屋外搭建的砖房里,身体散发出腐烂的恶臭,我们一家无力拯治他,是通俗演义里的千秋悠梦,给了他余生的慰藉和希望。他临终之前,书箱在侧,床头放着一本《罗通扫北》。这本书我也曾读得入迷,在小学四年级的课堂上被洪文贵老师没收过,为了讨回它,我在岐山小学一幢两层的教师宿舍楼下站了许久,哭诉得很惨烈。祖父对这个世界无限地留恋,除了四处寻药,看书是他的另一种求生方式。山村几本成书,一些奇妙的故事,偶尔有人陪着聊天,生活还有指望。
祖父病逝于1998年5月22日,享年81岁,家里瞒着不让我知道。在他过世一个多月后,我第一次高考,没有考好。中意的大学不能上,至爱的亲人最后一面也没见着,悲痛连连,前尘俱往事,那种幻灭的滋味,终生无法忘怀。
舅舅的预言
我从小在村子里长大,上高中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几十公里以外的外婆家。我一直都惦着这个对我影响深巨的所在。
1986至1996年,也就是我6岁到16岁这十年,每个寒暑假都会有这么一天,我和哥哥、妹妹,三个土小孩凌晨三四点起床,先是摸黑走几公里山路,到达隔壁仑苍镇,上大街搭乘“三脚虎”,这种改装过的载人摩托车开得不快不慢,“突突突”三十分钟之后,面前出现一条大河,每人递给船公两毛钱,竹篙一撑开,两三下的功夫,渡船就到了对岸。再穿过一条寂静的村庄,开始翻山越岭,又历时两三个小时,将近午后一两点,盘山路上终于露出一角红绿色的燕尾脊,外婆家到了。
儿时的我们对外婆家的向往没有半点修饰。虽然都是山乡,但和我贫寒的父母家相比,外婆家是一个安宁、清新、不缺东西吃的地方。外婆家屋后梯田里种的佛手、番石榴和庭前开的茶花、桂花、茉莉,作为象征幸福安康的花树经年芬芳。我们每次去,都住好长一段时间。
我的外婆是个安静精致的老人,她不识字,好心肠,对谁都温温柔柔,把我们当作心尖看。我的外公曾在乡信用社当出纳员,他识字,有异能。在他出车祸离世前,掌握着几味传儿不传女、关键时刻能够救人一命的草药,其中有一个秘方,被我母亲偶然间悄悄听到,曾经在某个下暴雨的深夜里救过我哥的命。我外公持有三管鸟枪,火绳枪、燧发枪、击发枪,据说很有准星,他还会炼制土炮、捕兽夹,三不五时就从旷寂的山野带回山鸡、鹧鸪、野兔等,挂在窗棂边的钉钩上。我外公外婆的孩子中,大姨、舅舅和小姨都读过书,唯独我的母亲因为要照看小她几岁的妹妹,不幸被择了出来,一天学也没上过。这件事,让她遗憾一生。我母亲不止一次盯住我外婆的照片,摩挲着和我们说,“你们看,我阿母的眼睛一大一小。”这幽幽的一句,她说了几十年,显然是话里有话,耿耿于怀。
我母亲的兄弟姐妹中,数我舅舅识字多。舅舅是一所民办小学的老师,除了尽心尽职教书育人,平常最喜钻研书法和楹联,四里八乡的房子或者宫庙,如有奇丽的对联和墨法,他都会去学习欣赏,我们在的时候就带着我们去。他的钢笔字结字非常漂亮,随手写出,皆如行云流水,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写得出。
舅舅自己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要照料,他不烦我们频繁走亲戚,但看不上我们不思进取。小学时,我和哥哥少调失教,学业不显。特别是我,每次去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