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娅 文/图
寻访古村落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前池塘后山林,村口种榕屋后栽竹,在这些“规律”之外,更有意思的是你将走进无数条名字古雅的巷子,在巷子中不知疲倦地穿行,遇到各式祠堂、老厝、山墙、石敢当、红砖灰瓦、天井花苑、墙头的猫……
我喜欢穿梭在古建筑之间忘了时间、忘了俗常的松弛感觉,不经意的美和惊喜迎面而来,每一个发现如滴滴涟漪相连蔓延,感叹岁月是如何星星点点地遗落这些美好,留给一个有心拜访此地的旅人,由此有了感恩的心情:一生中的所遇所见,应该不是偶然。
在我年少时,竟不知道身边就有这样古老的村落。位于汕头市龙湖区外砂街道的东溪村,是一处有650多年历史的古村落。地处韩江下游外砂河边的东溪村民,从清嘉庆年间开始乘着红头船漂洋过海,依靠远洋船运业和经商致富的东溪人反哺家乡,赡家置田,东溪村成为远近闻名的“金东溪”。
“家有千金,必构书斋”,东溪村历来崇文重教,返乡华侨建书斋蔚然成风,东溪村面积不大,仅2.5平方公里,人口也只有3000多人,现存24书斋和36府邸,保存较完好的有“七家内”、通奉第、中宪第、王景仁故居等,人文气息浓郁,是潮汕地区的书斋村。
从古码头沿着十里榕堤走进东溪村,长寿庵的红墙映入眼帘。长寿庵是建于康熙年间的佛道两教合一的古寺,晚清时期“七家内”借3间斋房读书,名曰“小香山别馆”,馆主在寺中种下的鹰爪兰留存至今。当我走进寺中寻找那株鹰爪兰,在天井中见到一百多年前种下的鹰爪兰被阳光照耀,挺拔秀气,此情此景正是诗中所现:“江畔榕荫蔽古庵,梵音袅袅绕村前,香山别馆今何在?唯见院中鹰爪兰。”
正月的东溪村宁静悠然,穿行于巷陌中,可以沉思于历史建筑,也可以聆听内心的声音,仿佛有无数新鲜的灵敏的触角从墙角的青苔中伸出、从墙头上落地生根的红色花束上垂挂,用更新的眼光重新观看与印证日常生活。村口由《金东溪传说绘本封面》装饰的墙壁,由嵌瓷组成的东溪二字五彩缤纷,烧出的瓷片打碎再造,它不再完整,却更富生命质感。在东溪古建筑中,花卉植物、飞禽走兽、历史人物、戏曲故事等题材的嵌瓷,在屋脊、屋檐、门壁、墙壁上都可细细欣赏。
转入安静的石门框,王景仁旧居中黄色的兰花正好开放着,映出古老墙壁上残留的纹饰,王景仁是陈慈黉弟弟的家庭教师,是潮汕地区有名的诗人词家,虽一生未考取功名,却是受人景仰的名师。书斋选址一般在大宅正厅后方或偏侧花巷,一方净土不受外界打扰,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清光绪年间,新加坡华侨王万顺眷恋故土,发达之后在东溪村“起大厝亘书斋”“延名师课儿曹”,他的儿子王廷宾、王国宾先后考中秀才。王万顺在东溪村东面买地新建“儒林第”,先后又兴建大小宅第9座和2个书斋,大门匾额榜书“中议第”“中宪第”等,光耀门楣,以夸乡里。其中位于三角埕的“中宪第”,还利用边角地修建一个书斋起名“明新读处”,冠首:“明宗尧典;新法汤盘。”民国初期,书斋开办夜校识字班,王万顺的孙媳妇明舍娘、和尚嫂都来当老师,动员女性入学,教导识字知书,传播文明与男女平等的思想,“女先生”在乡里流为美传。
中宪第保存得很好,修旧如旧,一派古韵,大门两侧一对执花的仙童浮雕神采奕奕、两印方形门簪旁是活灵活现的鳌鱼浮雕。大门壁画的书香与云游尽显文人风雅,各处古构件承受了多少岁月风霜依然未被磨灭,看那精巧的斗拱、雀替,牡丹卷草图案如有风轻抚,院中兰草青青,竹吟悠悠,古井清泉,品茶听琴,仿佛能听到古人吟诵的脚步,可以停下来聆听当年的教诲。听莺山房中有今人诠释“听道全凭求道力,莺声无异友声和”,“听到梅花思续句 莺知春韵唤新声”的书画对联,意境优雅悦耳生动,想象着山房主人是多么喜爱自然,渴求心灵默契的知音。
东溪村的书斋,散步在古厝巷陌间,大多与古府邸通连,从堂前屋后的一扇扇小门进出,厝角头偶然出现的透窗与精美石雕,六边形门中掩藏着宽敞透亮的院子,意外收集的五行样式山墙、绝配门心对让人回味无穷,古老的文化与艺术统统在古建筑的各处尽情展现,这一切给平常的生活以惊喜。
有人问我看这些破破旧旧的小雕小刻有什么好感动的?拍那些已无人居住杂草丛生的老屋老窗有什么意思?也许正是潮汕俗语中所说:“各人各人尚,青盲擎手电”,正如有人安于当下此时的情境,种几盆兰安守素静,也有人建起楼房修了新锁,与时代的繁荣同步,审美不同理解不同选择不同而已。当我漫步在古村,想到其实新事物易造,而古旧之物却难得重现,终将使我们用心感念的一切,现在就好好珍惜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