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石林
人们常说小说反映了一个时代的生活面貌,于《红楼梦》,这的确不是一句空话,也不是浮泛之言。从《红楼梦》人物的衣食住行,便可见当时的风物世态。也足见《红楼梦》的作者,非亲身经历,断然写不出荣国府所自然流露出的品名细节。
比如贾府的吃饭——以荣国府为例,林黛玉初进荣国府,当天贾母让黛玉一起吃饭,陪同的有迎春、探春、惜春,而王夫人、李纨、凤姐儿等敬谨侍奉,并不在一处吃饭。贾府三春及黛玉,貌似被王夫人等伺候,但却非专享长辈伺候,而是跟随贾母顺便而已。王夫人等为什么不与贾母一起吃饭?这是因为荣国府主子人口虽不多,但吃饭各自分开,即分爨。日常吃饭,贾母、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李纨贾兰、贾琏王熙凤,都是各自分爨,只有临时有事,比如接待客人,贾母有吩咐,其他人就临时在一处共饭。
虽云分爨,但不一定各有其厨房,而是公中厨房分别给各房做菜。日常各自分爨无甚交流,言语行为无关戏剧性和小说人物故事,小说不写。凡所写,必有可观者。比如第十六回,写贾琏凤姐儿夫妇吃饭: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
赵嬷嬷虽是贾琏的奶妈,但她却自觉遵守礼数,奶妈地位固然较其他仆人高,但身份仍是仆人,不能与主人同桌共饭。单是这些,固然值得作者废笔墨,但更主要的,要借赵嬷嬷这位经历过旧事的老人,勾出一段道理和历史来——
贾琏道:“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贾琏对皇帝的旨意领会得极深入精准,也由此可见贾琏并非一味地荒淫,也是有见识才干的。
至于凤姐儿与赵嬷嬷因此絮叨江南王家、江南甄家数次接驾的昔日辉煌荣耀,也是小说作者铺排罗列,以旧事对比现实的笔法,使读者尚未见元春省亲的盛况,已在内心营造了期待。
“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王熙凤这一句话,说出当时社会经济以及对外贸易的状况。
“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赵嬷嬷这一句话,道破了皇帝巡幸天下的诸多内情。读者闻此言便应该稍作停驻,思忖其中的世故。
顺着王熙凤吃饭闲谈中的流露,便隐约可知当时中外朝贡制度、贸易交流等等信息。由此想到《红楼梦》五十二回: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便命鸳鸯把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取来一看,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雀金呢’,这是哦啰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道:“就剩下了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
贾母口中“哦啰斯”之说,当指明清时罗刹国即今之俄罗斯。考索明清时期罗刹与我中国之关系、外交朝贡等,仅以物候论,则彼时哦啰斯即便有孔雀,当属珍奇,为皇家贵族之物,不足以多到可以屠雀撷羽供纺织。
我推测应该是暹罗国即今泰国所进贡,果如此,则上述疑惑皆消矣,概暹罗国孔雀遍地,取羽纺织为衣,便好理解了。因此,小说中哦啰斯纺织雀金呢之说,大约非贾母之口误,即曹公之笔误。我倾向于贾母口误,因为即便是贾母如此见多识广的贵妇人,深居简出,又不以多知多能为尚,并非留意国际地理,日常听说哦啰斯、暹罗国,印象中囫囵混淆,也属正常。
(作者系文史学者,一级作家,深圳市杂文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