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世德
赴北京与好友散步时,瞧见暮色漫过地坛公园木椅的时刻,总想起史铁生摇着轮椅驶向地坛的轨迹。我时常凝视书页间褪色的轮椅辙印,它们像某种古老文字,刻写着关于苦难与救赎的永恒命题。读过《我与地坛》之后,再来到这片古色古香之地,却在自然之间窥见无限哲思。
地坛的红墙在四时流转中呈现不同质地,正如季节本身规律却又难以揣测。春日新绿从墙根渗出时,史铁生在这里丈量生与死的距离;盛夏蝉鸣穿透琉璃瓦的午后,他窥见母亲躲在合欢树后的衣角;秋雨浸透石阶的黄昏,轮椅与青苔的私语里藏着宿命的隐喻。这座被时光抛却的园子,终究成了盛放心灵的容器——当双腿的行走权被命运夺去,思想的疆域却在文字的褶皱里不断延展,有如一位智慧的行者,用笔尖在书卷中漫步。
而我,在与朋友的嬉笑间来到此地,这里的热闹全然与书中那份沉寂不同。我们漫步之间,不知何时能够踩上史铁生轮椅车辙路过的砖瓦,随着他们的吵闹声成为可被忽略的背景音,我望着高楼间的落日余晖穿透古树的林叶,无数回忆同样涌入脑海。是那个长跑运动员,是那对在古树下情意绵绵的伴侣,是甩开母亲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望着古砖旧瓦失神的年轻男人。
在读过《我与地坛》的第五个春天里,我突然察觉地坛的意象始终在虚实之间游移。那些苍黑的古柏既是遮蔽风雨的具象存在,又像是从灵魂裂隙里生长出的精神图腾。总是与母亲谈论起那些因病而休学的孩子,他们难以接受同龄人的审视,也难以从父母的荫蔽间抽离,并非成长中遗留的残缺,而是社会最终还是把宽容留给了更多伤痕可见的人们。正如史铁生说“死是不必急于求成的事”,这种与绝境谈判的智慧,让我再次想起无数因生活不顺而停滞的孩子,他们看似选择了放弃,却是最低限度的妥协与挣扎。当社会时钟的齿轮卡住所谓“正常”的刻度,或许我们都该学会在心灵的祭坛前供奉属于自己的时间。
琉璃檐角滴落的雨珠里,晃动着无数个史铁生的倒影。二十一岁前的他奔跑在清华附中的操场,二十一岁后的他在病床上凝视天花板的裂缝。某次在学校宿舍的走廊一边烫脚,一边沉心阅读《我与地坛》时,总会思考如今看似自由的境遇,是否也意味着我将失去许多:是与家人欢聚、是在历练中成长,还是所有能够让思考独自蔓延的时刻。这让我想起《务虚笔记》里那个永恒的疑问:如果必须失去,我们该怎样与残损的自我和解?地坛的四季轮转给出了答案——当轮椅的轨迹与生命的线程一般曲折,残缺本身就成了最完整的生命注脚。
合上书页时,窗外的路灯恰好亮起第三盏。母亲在厨房切菜的声响与书中描写的蝉鸣产生奇妙共振,我突然明白地坛从来不是地理坐标,而是所有在绝境中寻找光亮的灵魂栖息地。那个想要逃离学校的姑娘,何尝不是在构筑自己的地坛?当我们挣脱社会剧本的桎梏,每一道车辙都会在时光里拓印成独特的生命史诗。
暮色中的轮椅还在前行,碾过海棠未眠的春夜,碾过失而复得的夏晨。地坛的砖缝里,永远生长着二十一岁的锐痛与五十九岁的澄明。合上眼,听见无数个史铁生在光影斑驳的园子里低语:所谓救赎,不过是学会与命运赐予的残缺温柔共处。
离开北方的第二年,我在恍然间闻到院楼公共厨房里的香气。试想那些未曾经历过的,在白炽灯下思考与写作的人生。就在这一刻,我同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