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弥
去梵蒂冈之前,我从没想过,对艺术的朝圣和祛魅,竟然会是一体两面,同一天完成。这感觉,很神奇也很意外。
我是初冬时节到达梵蒂冈的,游人相对较少。排队不到一个小时,我就进入了心心念念多年的第一个朝圣目的地:圣彼得大教堂。
激动的心情不言而喻。在这里,我见到了米开朗琪罗唯一亲笔落款的雕塑《圣殇》,贝尼尼设计的青铜华盖和圣彼得宝座,还有布拉曼特、拉斐尔、米开朗琪罗接力完成的华丽穹顶,以及其他许许多多我见后只会“哇哇哇”乱叫一通的佚名作品。
2万多平方米的圣彼得大教堂,艺术珍宝数不胜数,尤其是富丽堂皇的教堂穹顶,让我脖子快要仰断还不肯停息。走了两个多小时,我是两眼发酸,双腿发麻,却又不舍得离开。毕竟,一生可能只来此一次了。
踌躇之际,钟声敲响12点,教堂传来了管风琴和唱诗班的声音,原来是布道开始了。穿着绿色祭披的神职人员缓缓从青铜华盖旁走向讲经台,圣灵鸽子在金色玻璃中熠熠生辉,一切是那么庄严、唯美。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为何此地每年吸引500多万人到此朝圣。
布道结束后,已饿得头晕眼花,只好离开了教堂去充饥。简单吃过午饭,我们又来到了第二个目的地:梵蒂冈博物馆。
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提香、卡拉瓦乔……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他们作品的真面目,我兴奋得快要爆炸。
可惜,藏有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真迹的西斯廷礼拜堂和签字厅,一直人满为患,近距离观赏《最后的审判》和《雅典学院》等大作成为了奢望。加之时间有限,藏品又实在太多,我们只能一路走马观花,赶在晚上7点闭馆前结束了参观。
为弥补遗憾,回酒店后,我恶补起梵蒂冈著名艺术藏品的背景知识。可随着了解的深入,我的兴奋之情却渐渐冷却下来。
我意外发现,被艺术界视为米开朗琪罗扛鼎之作的《创世纪》和《最后的审判》,竟是他慑于教皇威权不得已而为之。一向自视甚高以雕塑家自居的米开朗琪罗,一直视绘画是次流艺术。无奈,即使跻身于当时艺术界的顶流,他也一样没有创作自主权。
为完成这两幅壁画,在当时恶劣的工作条件下,米开朗琪罗从一名年富力强的青年,硬生生干成一个疾病缠身的驼背糟老头。即便到了71岁高龄,身患严重大脖子病、颈椎病和眼疾,他还是得爬上100多米的高脚架,天天佝着背仰着头,为圣彼得大教堂穹顶画着他并不热爱的壁画。
艺术大师米开朗琪罗尚且这么悲惨,更遑论那些拿着最微薄薪水、干着最苦最累活的普通工匠。他们大部分在穷困潦倒和籍籍无名中度过一生,只为了满足特权阶层的利益诉求。
很多后世冠以“伟大”的艺术作品,在当时却被视为“粗俗之作”。一如米开朗琪罗在《创世纪》将上帝造人的情节改为上帝和亚当的指尖交碰,被时人攻讦为“亵渎神明”,以及《最后的审判》因赤身裸体的众神被斥责“淫秽不堪”。时过境迁,这些骂点却被艺术界解读为“人性的觉醒”“追求人权和平等”。至于米开朗琪罗本人是否真的这么想,变得无关紧要。
说到底,艺术作品的价值常随时代的思想潮流而变化,其价值的高低,常在人们的一念之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特权阶层的一念之间。还是以《最后的审判》为例,这幅当时被认为“淫秽不堪”的作品,因为教皇三世对米开朗琪罗的格外赏识幸免于难、未遭毁灭。但教皇四世上台后,裸体人物都被要求画上腰布和衣饰。现在大家看到的《最后的审判》,已经不是米开朗琪罗的原作。
一想到这,兴奋劲突然消退了下来,心有戚戚焉。
对艺术由朝圣转为祛魅,就这样莫名在梵蒂冈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