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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四季四味

日期: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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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12版:光明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倪西赟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从山东到广东打工,并在此安家。虽已习惯粤菜的清鲜爽滑,但偶尔烹一道家乡菜,舌尖的滋味总将记忆拉回故土。梦里,故乡的四季之味仍鲜活如初——春苦、夏酸、秋辣、冬咸,每一味都裹着旧时光的温度。

春·苦

故乡的春天是苦的。山野间,水芹菜、蕨菜、蒲公英、野苦菜疯长,青翠的苦意漫过田埂。那时日子贫瘠,野菜是庄稼人的救命粮,母亲却总能用一双巧手将苦涩熬出香来。

父亲背回一蛇皮袋野苦菜,母亲便蹲在院中择洗。叶苦菜最涩,需浸水一两日去其苦味。她常做三道菜:野苦菜煎鸡蛋、凉拌苦菜、肉末炒苦菜。最绝的是清蒸野苦菜——剁碎铺在白纱布上,撒盐和花生碎,大火蒸透。出锅时滴几滴香油,热气裹着清香扑鼻。卷进地瓜面煎饼里咬一口,苦中回甘,连窝头渣都舍不得丢掉。

那时不懂“苦尽甘来”,只觉母亲的灶台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如今想来,童年的苦味里,藏着最朴素的甜。

夏·酸

南方的四季不缺鲜果,我却独爱青杏的酸。那年夏初,街边水果摊上几颗青杏勾住我的眼。老板操着乡音:“山东老家的,酸掉牙哩!”我捏一颗入口,酸汁激得喉头一紧——是故乡的味道!

儿时,外婆院里有棵老杏树,树冠遮天蔽日。杏子青时,外公持竹竿守院,孩子们只能眼巴巴等风雨打落酸果。趁雨天,我们猫在院墙外,石子砸向枝头,青杏噼啪坠地。伙伴们分工捡果、望风,躲进草垛分食。酸得龇牙咧嘴,却比蜜糖更欢畅。

摊主见我含杏落泪,忙道:“酸就别要了!”我摇头,将整袋青杏揣进怀里。酸味入喉,恍见旧时少年踮脚张望,杏影婆娑,风声簌簌。

秋·辣

故乡的秋是辣的。葱姜蒜“三辣”鼎立,辛辣中裹着丰收的酣畅。

父亲是种姜好手,他侍弄的姜块饱满如金,集市上总被抢空。我尤爱母亲熬的姜糖水:老姜切片,红糖融作琥珀色,趁热灌下,辣得额角沁汗,蒙被睡一觉,风寒便散了。蒜泥更是百搭——拌酱油醋,佐馒头煎饼;若奢侈些,蒜泥凉拌白肉,蒜香混着脂香,能扒光三碗饭。

最难忘大葱的豪气。田垄间拔一棵葱,撕去老皮,葱白沾酱生啃,辣气直冲天灵盖。鼻涕横流的冬日,掰一截葱管插鼻,辛辣冲开淤塞,连喷嚏都带着生机。

如今身在岭南,菜里总少不了姜丝蒜末。一口辣味下肚,方才觉得魂归故里。

冬·咸

故乡的冬是咸的。北风卷走最后一片枯叶时,母亲搬出瓦缸,开始腌渍整个冬天的滋味。

萝卜、白菜、菜头洗净入缸,粗盐层层铺洒。月余后启封,咸菜脆爽鲜香,佐粥下饭皆是绝配。离家求学时,母亲塞给我一玻璃瓶咸菜炒蛋:咸菜切丝,猪油渣煸香,鸡蛋蓬松如云。揭开瓶盖,咸香混着油香,引得同窗哄抢。末了总有人舔着瓶壁咂摸:“倪家咸菜,比肉还香!”

如今归乡,仍央母亲腌一碟咸菜。齿间“咯吱”一声,咸味漫开,仿佛少年背着行囊,踩着霜花走向村口。母亲立在屋檐下,瓦缸泛着温润的光。

四季轮回,滋味长存。春苦夏酸,秋辣冬咸,故乡的味蕾记忆早已刻进骨血。偶尔在异乡的灶台复刻旧味,却总差几分火候。原来,那些念念不忘的,不仅是食物,更是旧时光里,人与土地相依为命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