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立
秋风起了,官场到底也冷了,洛阳桥头的寒意,刺进骨缝里。
江东步兵张翰的倦怠一日甚于一日,肚里的蛊惑馋虫也起了,吴中的莼菜鲈鱼,在这北地是没有的。
走,秋高季节,这时令正好吃鲈鱼脍。“人生贵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乎?”
归去来兮,回吴中去。
这是西晋版的《月亮和六便士》,张翰不想洛阳城里的六便士,他要看吴中家乡的月亮。
且说鲈鱼,乃海淡水的洄游鱼,海里练筋骨经风浪,那张翰,也是一尾洄游的鲈鱼,一尾到月亮上的鱼。
耿立初客珠海,无相识之人,天天囚在楼上看云。看云从磨刀门那里升起,虚虚实实,如水墨的味道,正好和宣纸上的句子一致。思乡的蛊惑,多是味蕾的定势。那时,还吃不惯本地的饭食,耿立的胃还是故乡的粮仓,储存着故乡的芝麻豆花生红枣与小米。耿立说他的胃是节妇,只为故乡守着。彼时,还没遇到磨刀门下的鲈鱼,还不知磨刀门旁的白蕉的纵横河网池塘里,咸淡水里有珠海的地理标志的海鲈鱼。
耿立给不同的人开书单,虽不同的书单,但《世说新语》是保留的,他喜魏晋人物,无论嵇康阮籍,还是小一号的阮籍江东步兵张翰。这张翰,欧阳询也喜,有天下第七行书之称的《张翰帖》,就是欧阳询率更给张翰的。耿立觉得这是欧阳询的致敬函,也是委屈的自白书“张翰字季鹰,吴郡人。有清才,善属文,而纵任不拘,时人号之为江东步兵。后谓同郡顾荣曰:天下纷纭,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荣执其手怆然,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鲈鱼,遂命驾而归。”这是欧阳询存世的四件墨迹之一,徽宗赵佶在墨迹后题跋一则,说张翰帖“笔法险劲,猛锐长驱”“晚年笔力益刚劲,有执法面折庭争之风,孤峰崛起,四面削成”。此只是从书法来说,耿立认为,晚年的欧阳询供奉朝廷战战兢兢,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欧阳的家乡缺一尾张翰的鲈鱼,他是太子李建成的人,玄武门后时代,在李世民赐予的闲置里,他内心的苦和恐惧可知。
耿立也喜书法翰墨,喜观帖寻碑刻,对苏轼《寒食帖》非常熟悉,喜东波肥肥硕硕的字,对寒食的内容,是以稀松平常的日记来看,书法可以离开内容存。也是苏轼被贬黄州的日子,东坡还贡献了大江东去的豪放词并前后赤壁二赋,这些才是华美的文字。文字留下,墨迹没有留下,好在赵孟頫写有《赤壁二赋》,这墨迹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是书法与文辞的双美。耿立觉得,必是鲈鱼,只有鲈鱼,才搅动了东坡。因为有了薄暮的举网得鱼,那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才惹得那锦绣文字作证,没有此鱼,何来后赤壁: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
鲈鱼乎,鲈鱼乎?鲈鱼也,鳞片助东坡之笔,秋风洗宿墨之砚。又是鲈鱼,这游上东坡墨池的鱼,一个浪花,就把后赤壁赋送上文学史。
人说,鸡汤文,不能多喝,小尝一口,舌尖中点轻剂量的毒,则不妨。《小窗幽记》即晚明小剂量的毒也,中有写鲈鱼的可喜处,上道:“三月茶笋初肥,梅风未困;九月莼鲈正美,秫酒新香。胜友晴窗,出古人书法名画,焚香评赏,无过此时。”
古时文人春时听雨,冬时听雪,夏时听蛙鸣。古画里,常有这样的风雅。与王十月薄阴中游唐绍仪共乐园,见一三柱茅草亭,十月说,黄公望常画这样的亭子,亭下无人。小窗幽记里的人,或采茶剥笋;或调莼菜羹鲈鱼脍,酌秫酒,这时的看画人,实是画中人。这些人,也不在亭子下。
客珠海十年,早已是珠海人矣,耿立喜欢周作人的文,喜欢他故乡的说法“我的故乡不止一个,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故乡对于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分,只因钓于斯游于斯的关系,朝夕会面,遂成相识,正如乡村里的邻舍一样,虽然不是亲属,别后有时也要想念到他。我在浙东住过十几年,南京东京都住过六年,这都是我的故乡;现在住在北京,于是北京就成了我的家乡了。”
耿立在珠海,时居香洲,时居金湾,相距数十公里,每周往返数次,必经磨刀门。磨刀门是珠江的八大入海口最大的一个,所谓的磨刀,是来回的潮水击打挂锭山,如嚯嚯的磨刀声。耿立来珠海写就的第一篇文字《珠海的云》,即是在磨刀门入海处触发的灵感。当时他不知,这个水道,咸淡水交接处,恰是鲈鱼洄游的产卵处。
画家爱画鲈鱼,清朝倪耘画《鲈鱼新笋图》,一条柳枝,从几条鲈鱼的腮中穿过,旁边是两只刚采摘来的新笋和几枚鸡腿香菇,最妙的是还有一枝牡丹花,想鲈鱼新笋皆是庖厨佳馔,那一枝牡丹,就如水浒里的一枝花蔡庆,于是庖厨有了生动。
我喜欢缶庐吴昌硕的古诗和他的梅花、牡丹、葫芦,他曾在友人的鲈鱼图上补了梅花,并题诗曰:蔬果鲈鱼酒一罂,秋来风味慰平生,梅花插得无聊赖,何日调盐煮作羹。乙卯秋,瑶笙画鲈鱼,一亭补酒瓮,吴昌硕补梅并书款。并钤印:吴俊之印(白)。
夏中义说吴昌硕:吴昌硕题画诗与其画境的那份“互文性”,远比坊间所想像的要有机且幽邃。在吴那儿,诗既是画的开端(宛如受孕),又是画的终结(宛如接生)。
秋风起了,幸得鲈鱼抚慰,否则,吴昌硕就会把瓶中的梅花用盐拌了。
鲈鱼呀。
按周作人的说法,珠海,也是我的故乡,当我离开珠海一些时日,这个地理标志的珠海海鲈鱼,就是张翰的那尾鱼了。不管秋风起还是不起,鲈鱼也是我的月亮和六便士的故事。
我也要一尾游向了我精神深处的鱼,鲈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