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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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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发与流年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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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3版:文学社区       上一篇    下一篇

杨端雄

广东信宜人,茂名市作家协会会员,信宜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作品散见于《中国青年作家报》《羊城晚报》《中山日报》《茂名日报》《茂名晚报》等。2023年度“众和杯”首届茂名文艺传媒奖文学类“年度十佳”(茂名日报社主办)。信宜市2023年度先进文艺家。

“头发长了,要飞发了。”

广东地区将剪头发叫做“飞发”。葛亮在《飞发》里面对于“飞发”有过探究,认为是粤语将外来语进行本土化所产生的说法。在民间有另一“桥段”即与配备了弹簧的推剪相关。剪发师傅是用推子和剪刀来剪发,每推一下,手部都有一个向外甩的动作,把顾客的头发甩至一边,因此便有了“飞发”一词。不过在粤西,老一辈人对于剪发则有更直接的表达,叫“剃头”。相对于“剃头”这种冷冰冰缺乏情感关怀的专称,我更喜欢“飞发”这种表述,轻盈灵动,富有想象力。

老一辈人历来讲究脸面,无论是富庶之乡还是穷乡僻壤,对于仪容仪表普遍重视。年关将至,家中男丁如有披头散发者,必然遭受家里德高望重者的训斥:“过年了,还不去飞发,像个‘二流子’,财都难聚呀!”这个时候,飞发就显得郑重其事了。

八叔公行伍出身,参加过抗美援朝,退伍后曾被安排到高州、阳春等地工作,后囿于思乡心切,到底回了家乡,于供销社工作。叔公长相粗犷,苍髯如戟,不拘言笑,言行之间,却又尽显古道热肠,颇有公案小说里面侠客的形象,在家族中颇有威望。他在队伍里学过飞发,所以,自小我们的头发就是由叔公统一“管理”。那时,他有空了,在家族里一声招呼,小孩们提着小板凳,安安分分地在他身后排着队。只见他打开百宝箱,取出围裙围在飞发的兄弟身上,左手握着剪刀,右手不紧不慢地推着飞发器,推一下,飞发器就向旁边甩一下,乌黑发亮的头发在空中飞舞,飘落于地,就像散落了一地的时光。不多时,满头长发的兄弟,脑袋就呈现出了层次感,人也精神起来了。八叔公擅长飞“军装头”,当时,这种来源于军队的“平头装”最为流行,当然也是出于省钱的考虑,那个忙于经济忙于谋生的年代,审美视角越简单越具有纯粹美。祖母一再嘱咐八叔公,务必要给我飞“军装头”,而八叔公也表示我的头型适合飞“军装头”,板板正正,有英气。其实,我还是比较羡慕那些飞“西装头”的堂兄,有书卷气,一看就像文化人。但是从不敢提出要求,怕大人笑话。上世纪90年代末,随着VCD影碟机走进山村,影片《中南海保镖》男主角李连杰精神飒爽的“军装头”,唤醒了我们80后的集体记忆,让人一度痴迷,曾经我们也是这个发型的切实拥有者呀!然而,没有人为我们飞板正的“军装头”了,八叔公热心为人,却遭遇意外离世,未能看着我们出人头地。后来,八叔婆在拉家常的时候依然惋惜,当时留在春湾就好了,那里推开门就可以看到开阔的大河,风光极好,常常于梦中出现······言语之间,令人感伤。

第一次飞“西装头”,是在公路桥头的那间“飞发铺”。那是一间用木板搭建的飞发铺,人走进去,踩在木板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透过地板缝可以看到河水清澈,河边水草繁茂,感觉飞发铺随时有坍塌的危险。飞发铺里面摆放着一张靠背椅,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一把剃刀、两把剪刀、一块肥皂、一个装肥皂泡沫的肥皂盒,桌子上面的墙壁挂着一面木框边的长方形镜子,旁边挂着一条厚厚的方形长布。飞发铺里面最先进的就是电动飞发器了。飞发师傅人长得精炼干瘦,平日里干农活、割松脂,逢镇上一、四、七圩日才开门迎客。小山村娱乐节目少,飞发铺开门的时候,这里俨然成了信息集散地,国家大事、民生小事、花边新闻……你一言我一语,眉飞色舞,口沫横飞,有会心一笑者,有极力反驳者,打破了山村固有的宁静。电动飞发器在脑袋上左推右推,简单而又直接,接下来就是剃脸毛、胡须。师傅拿起剃刀在磨刀石上蹭蹭地磨几下,然后在长布条上来回擦拭,剃刀更显油光锃亮了,将沾满肥皂泡沫的刷子在脸颊上刷一遍,接着左手扶着脑袋,右手提着剃刀,手起刀落,迅疾无比,“刷刷”声过后,脸面干净清洁,老一辈人对于这一流程颇为享受。可我总会想起过年杀年猪的场景,不过,内心却也没有过多的违和感。师傅可能忙于生计,没有看电视,明显与时代脱节,第一次飞“西装头”,差点被他搞自闭了。回家后,兄弟姐妹们的反馈就是十足的“煲盖”,这让我一度羞于见人。可是二十余年后,市面上却流行起了“煲盖头”,而这种“煲盖头”还有一个时髦的专称——“蘑菇头”。可见潮流这东西,比较奇幻,可以等待但不可以苦苦追寻。

新千年后,在广州打工,过年回家的阿哥顶着一头黄毛,留起了近于《流星花园》里面道明寺式的发型,立马惊动了小山村,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家长气得肝疼,搞得年三十都鸡飞狗跳。不过,镇上的飞发铺却悄然在四大天王、小虎队的海报旁边增加了木村拓哉、F4、杉菜的海报。潮流的冲击如此迅猛,这种由披头士乐队引领的嬉皮士风格,竟然可以从欧美横渡远洋,吹过港台,刮到广东偏远的山区。新时代的到来,身处其中的人是多么的措手不及呀!这时,飞发的选择不再是单纯的洗、剪,而有了焗、电、拉等新鲜选择,而掌握这一套潮流手艺的飞发铺,横扫全街,一度到了“一座难求”的地步。后来,街上出现的五颜六色的脑袋,已不再被社会敌视为异类。

我自小顶着听话懂事的名号,没有革新的勇气,规规矩矩地飞发,从几岁到十八岁,直到进师范读书后,发现大学里满是“包容的气息”,处处透露着生机勃勃。英语角里,不修边幅的外教背着吉他,在弹唱披头士的《Let it be》,深情而忧伤,许是他也想起了无法忘却的往事吧!那时,流浪在古代、现当代、外国文学史的我,CD机里播放着猫王、披头士乐队的歌,翻阅着凯鲁亚克的《在路上》,追寻着精神上的超然,骑着单车穿行于城市里,长发迎风飞起,恣意飞扬,“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演绎着中文系的自由不羁,Water英曾经笑着转述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