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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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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鹿鸣滩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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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文学社区       上一篇    下一篇

廖立新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诗经·小雅·鹿鸣》

每当诵读起《诗经》里的《鹿鸣》,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这样一幅图景:

春和景明,艾蒿嫩绿,鹿儿悠闲地啃食着艾蒿,时不时发出欢悦的叫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欢聚在一起,吹拉弹唱,宴饮娱游,其乐融融。

然而,我又时常怀疑,这些鹿都是驯化、家养的鹿。不然,以鹿机警、敏感、胆小的特点,如何敢这般安闲自在地在人声嘈杂的地方享用鲜嫩的艾叶?而养得起鹿,奏得起乐,家里经常高朋满座、胜友如云的,想必也是官宦富豪之家。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鹿是野生的鹿,人是平凡的人,地方是普通的地方——随便一处草地、山林、河滩、溪谷,鹿可以自由自在地觅食、饮水、游逛、嬉戏,不必惊怖于猎人布设的陷阱、索套、铁夹,还有带着尖锐啸音的飞箭,骤然轰响的火枪,即使有人走过来,也无需躲避,彼此用欣赏的眼光温情对视,甚至可以像广场上的鸽子、船舷边的海鸥一样,与游人友情互动,其乐融融?

我是渴望看到这样的温馨图景的。在我的心目中,鹿是一种有灵性的神奇动物,头上顶着长长的犄角,身上披着白色梅花斑点,身形俊朗婀娜,气质高贵典雅,秉性聪慧温顺,而又带着某种神秘的气息,是神话故事里才有的神兽。它常常与神仙、仙鹤、灵芝、古松、蝙蝠一起出现在年画里,象征着吉祥、健康、长寿、富贵、幸福。

我常常幻想着,我能拥有这样一位特别的动物朋友——尽管穷尽我的童年,我连牛这样的普通动物朋友都没有。我的家庭,半医半农,并没有真正属于自己家的耕牛,要耕地的时候,都是好几家轮流使用一头牛。彼时的我,极羡慕家里有牛的孩子,一放学就可以牵着自家的牛去田地里玩,可以爬上宽敞的牛背骑坐,任它粗壮的尾巴甩来甩去,驱赶着嗡嗡作响的牛虻。

在南方,是见不到带白色梅花斑的鹿的,和它最接近的鹿科动物似乎只有水鹿、麂子之类。母亲说,麂子和乌鸦一样,都是通灵的,它们虽然生活在山林里,但对村子里发生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谁家的老人老了,要去世了,麂子就会连夜在对面的山头一声接一声地哀嚎,乌鸦第二天早上就会盘旋在后山的老松树顶“呜哇呜哇”个不停。麂子不像野猪,野猪会祸害农作物,番薯熟了会把番薯拱得七零八落,稻子熟了会在稻田里滚来滚去,麂子从来不干这些坏事。

然而,麂子通神的本领和对村民的友善,并不能阻止村民对它的戕害。我的邻居里有一个老屠夫,据说有点功夫在身上,平日里除了杀猪就是上山打猎,隔三岔五就能背一头麂子回来。好些时候,背回来的麂子还是活的,被缚了腿扔在地上,清亮的眼眸里满是无辜、无助与绝望。麂子四周围满了瞧热闹的村民,他们指指点点,啧啧有声,似乎接下来的杀戮是一场难得一见的大戏。

只见老屠夫左手端碗吸了一大口清水,“呼”的一声朝倒吊在梯子上的麂子喷去,右手迅即持刀向麂子的心口捅去,一股腥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待到麂子血尽气绝,老屠夫先开膛破肚,把下水摘除干净,然后用剔骨刀在麂子腿上横旋一圈,再竖向拉开一道口子,一运劲就把整条腿上的麂子皮撕了下来。等到全身的皮完整剥离,就把鲜红的麂肉大卸八块,分成一腿一腿,麂子皮硝好、晒干卖给收购组,麂子肉拿去送人或者留给自己吃。麂子肉脆嫩鲜甜,地方上求人办事常常要拎上一腿麂子肉去送礼。

在以食用野生动物为荣的年代,可以想象,当山林里处处布满猎套、猎夹、地枪、排铳的时候,这些温顺、可爱的精灵会是何等的惶惶不可终日。它们再机敏、再警觉、再小心翼翼,在猎人们煞费苦心设置的机关面前,显得那么单纯幼稚。一个不小心,触动了机关,绷紧的树干突然弹起,强劲的反弹力带着索套将娇小的身躯掀翻,中招的腿被牢牢锁死,身体倒悬在空中,徒劳的挣扎除了把自己整得筋疲力竭、身体僵硬,再没有任何用处。最可怕的是钢夹的脆响,轻盈的腿脚猝然被夹,钻心的疼痛弥漫全身。火药的味道固然难闻,一声枪响倒是一了百了的彻底解脱。

当哀嚎声在山林里此起彼伏的时候,当血腥味在村子里飘荡的时候,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小生灵,除了物伤其类的哀痛,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向着深山更深处逃遁。于是,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再也听不到对面山头麂子们的嚎叫。这是母亲告诉我的。虽然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记忆力也在不断衰退,经常丢三落四,明明要起身去干某件事情,走着走着却忘记了自己要去干什么,但是,对于麂子和乌鸦叫这一类的事情,她依然保持着一以贯之的敏感。

麂子们在向深山逃遁,而我则在向山外逃遁。大学毕业以后,在老家乡镇干了6年,因为某些愤懑难言的原因,只能选择远走他乡,先福建,后广东,沿着324国道一路觅食,离老家的距离越来越远。编制、车子、房子、小孩的学位……现实的磨砺和打击早已让脑子里曾经无比向往的那幅鹿鸣图渐渐淡出我的生活。

2023年1月底,在老家过完春节的我,携妻儿开车返回广东。在进入广东地界以后,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放电,就突然起了念头,要沿着广东最美省道S244线走一遭。S244是广东省道中里程较长的一条,全长241公里,起于韶关市仁化县水打龙村,与S342省道相接,止于惠州市博罗县龙华镇青塘村,与G324国道相接。之所以被誉为广东最美省道,是因为S244沿线分布着古道、古巷、古堡、古围屋、古银杏、古樟林、古石寨、古瑶村,有奇峰怪石、溪流飞瀑、稻田农舍、飞禽走兽、鸟语花香,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荟萃,生态保护与旅游开发并重,可骑行,可自驾,非常适合都市一族休闲游玩。

进入始兴县境以后,S244线大致与墨江平行。一路翠竹婆娑,绿阴如盖,碧江漫流,潭影悠悠,感觉胎噪声都小了许多。大块小块的油菜花点缀在田畴间,鲜嫩的金黄点亮眼眸,让人心里萌生出柔柔的暖意。转角处闪出的围楼,高大挺拔,河卵石砌的墙面散发着质朴的乡野气息,四面密密的射击孔还依然充满警戒意味,宣示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小狗慵懒地趴在墙根打盹,似乎已经习惯了陌生人的气息。母鸡旁若无人地在场院走来走去,好一副当家作主的气派。钓鱼人安坐江岸,手执钓竿,心无旁骛,俨然遗世独立的高人。

车八岭是必定要去的,尽管感觉到油箱里的油量已经不足。从司前镇转入X346线,海拔越来越高,山势越来越陡,森林越来越密,路也似乎变得越来越窄,心也变得越来越悬——担心油量不足以返程下山,害怕山崖上滚下落石,恐惧山深林密处匿藏着凶禽猛兽……

峰回路转间,右手边突然出现一处停车场,路边竖着一块大大的标识牌:鹿鸣滩天然树木园。

鹿鸣?没错,鹿鸣!多么熟悉的字眼,多么温情的图景,一些尘封的记忆瞬间在脑海里激活。

站在公路边望下去,谷底一片浅浅的滩地,清澈的溪水呈V字形流过,蓝天、白云、斑驳的树影投在水面,倒映出好看的图画。彼岸是原始森林,高高矮矮的林木拉扯着纠结的藤蔓,顺着山坡呐喊着奔涌而下,临到溪畔才戛然而止,留下一些沙砾卵石。此岸也是原始森林,只因多了人工的营建,枫香、闽楠、猴欢喜、南酸枣、赤杨叶……认识的不认识的,似乎都受了人文教化,变得文质彬彬,笑意盈盈。沿着观景步道,逐级而下,边走边和这些健硕粗犷的生命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