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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流水镇(2)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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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出?半夏诚心夸赞,保证仪式一结束就还回来。

也就是约请几个小伙伴来热闹一下,给我们一个见证和祝福嘛。半夏攀着立春的脖子,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叫得立春更烦恼,没好气地问,蒙子才十六岁,你也是一小屁孩,你们结婚,父母同意吗?能结婚吗?立春训斥半夏,觉得自己像一个堂姐,叔叔婶子出去打工多年,头几年蒙子小,还回家殷勤点,这几年更少回家了,省钱成了叔婶的习惯,说再忍耐几年就不出去了。说只要每年银行存折上的数字变大,哪怕一点点,日子就是有盼头的。能筹来吃的喝的穿的,家里余钱宽裕,就好了,就行了,就不再出去打工了。

堂弟像野草,有野草的生命力。立春眼见着这个调皮的堂弟长大,但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大人,今天冷不丁听说他要结婚,一瞬间心里百般滋味汇聚,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立春拉着半夏,去找蒙子,谁知道蒙子就在大门外的柿子树下站着,看见立春急火火出来,嬉皮笑脸地说,昨天就给姐姐预报了喜讯。

还喜讯?你爹妈知道吗?你奶同意吗?你不到结婚年龄能领结婚证吗?

先不领结婚证。蒙子冷静的语气让立春吃了一惊。我们两个都是十六岁,等十八岁再去领结婚证。两边的父母都是同意的,说两个孩子在一起,互相有个伴,相互照应,也没啥不好。

立春气得在原地转圈。但蒙子和半夏的婚礼还是要举行,就定在正月初六,今年他们的父母都回来过年,正月村里人多,人多热闹。

但是,腊月二十三这天,厉槟榔先回村子里了。他右手大拇指被他热爱的机器吃了,这对厉槟榔确实是个打击,使他一时间无从适应,工厂的赔付倒也利索,工友们说厉槟榔运气好,那几天刚好上面的某个大领导去他们的城市视察,厂子担心职工闹意见,要维稳,那几天伙食都比平常好,厉槟榔的赔付又高又快。

需要休息的厉槟榔只能回到他最想离开的故乡——流水镇。他没有给立春打招呼,他回来了。

立春看着千呼万唤的厉槟榔归来,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一半宽慰,有一半失落。

厉槟榔对蒙子和半夏的婚礼不作评价,似乎谁过怎样的生活完全该个人决定。他对两人借他和立春的棚屋结婚一点不介意,他提醒立春,他们在莞城的时候,不是还糊糊涂涂地和工友们“默契”过吗?谁的妻来了,同宿舍的人会自觉避让出去,给对方制造亲热的机会。就是给他们住一个月,我也没意见。厉槟榔说。

一脸稚气的两个少年穿着大人般的结婚礼服在立春的棚屋举行了婚礼。他们的婚礼制造了流水镇很久来都没有过的热闹。这一年过年回家,又还没走的人都参加了蒙子和半夏的婚礼,他们嘻嘻哈哈,欢呼嬉闹,用手机拍照,发微信朋友圈。

谁也没想到这场少年婚礼会一夜间成为网络热点。趁着看稀奇顺便旅游的人来了,网络媒体猎奇的来了,无一例外地举着手机,对着手机中的男女主人公对号,看着手机视频中勾着脖子,互相捏弄对方鼻子嬉笑玩闹,头抵头十块二十块数着大家凑来的份子钱,商量着正月过后独留他们自己生活时,是用这些钱买他们爱吃的酸辣粉好,还是方便面更划算。来访者寻寻觅觅,指指点点。

婚礼之后,新娘新郎恢复了平常打扮,现在他们看上去和村中别的留守少年没啥不同。但来访者很快找到新的线索,立春搭起的棚屋,多么特别啊,这婚礼上的配角比主角更有现实美,尤其棚屋出现在田野中,平旷处,贴着嫣红花花的窗子,旧报纸糊墙看在他们眼里特别有乡村意蕴和古旧味道,总之就是和他们在城里的一切事物都不一样,他们要的不就是个小新鲜吗?于是他们纷纷调转了目标,直奔木屋而去。

于是,立春不久前给厉槟榔拍照的位置现在是陌生的人、新鲜的脸。

做过蒙子和半夏结婚道具的大红锦缎被子和印着牡丹花的床单在他们的镜头里照样喜气悦目,新鲜有趣。

新事物,新事物。厉槟榔把这些看在眼里,迅速在脑子里倒换思维。

半天后厉槟榔就有了对策。“欢迎登临树屋”的小木牌挂在了树身上。来人在棚子下拍照免费,但要上去,拍屋子里,一律收费二十元。厉槟榔养伤,同时给自己找了个临时工作,他负责向那些上去拍照的人收费,你若还价十元钱,那只能拍窗花花和大红锦缎被子那个角度,二十元呢?那就随意拍了。就是要让他入镜合影,也是可以的。

你大老远来,不沾亲不带故的,出点小钱,你值得,我也有个说头。厉槟榔开导一个对他收费有意见的人。

厉槟榔自觉在城里待的时间长,立春和他比,还是显得乡气,乡气嘛,也包括这不好意思说心里话,放不开。

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来,不着急。厉槟榔对自己说。

3

积极生活,这是返回流水镇的厉槟榔勉励自己的心底话,他像凭直觉生活的动物,本能适应生活里出现的意外,既然必须回故乡,他就只能自我调整,适应转变。

但是,一个人的外部和内里是多么不相称啊。自以为有力量的厉槟榔,感到内里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

厉槟榔回来,却依然无力调解和立春的关系,似乎连立春也没想到,现在他们住在自己的屋檐下,睡在一张床上了,但他们的身体像两个不再受主人控制的怪物。一个饱满欲绽,一个却疲软如颓柳。

厉槟榔现在是害怕立春,怕得彻底,只要立春在,他就站立不宁。他正激烈地向人说着什么,听见立春的声音立即偃旗息鼓,立春望向他的目光像子弹,能让他顷刻颓废。每天晚上上床如上刑场,久而久之,他们既憎恨对方,也厌倦自己。被欲望裹挟的立春觉得自己可耻,无力迎接立春热情的厉槟榔,却在立春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猥琐相。

立春在一个雾气迷蒙的早上把自己的铺盖搬上了棚屋。想起当初搭建棚屋的热情,回忆起在莞城时和厉槟榔的种种,一些遗忘在时间深处的对话也恍惚想起,立春仿佛听见自己当初对热气腾腾的厉槟榔说“脏”,说厉槟榔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像塑料,都散发着塑料的气味,看着脸颊通红的厉槟榔她恶狠狠地说“猪狗不如”。但她不是在返回故乡的那天就回心转意了么?她不是搭起了这个四周散发植物气息的棚屋了么?甚至棚屋不是还为她、为厉槟榔赚来钱了吗?她承认,在东莞的时候是自己有病,现在呢?立春回忆起厉槟榔站在棚屋下向游人收拍照费的情景。她自问自答,我建棚屋,不正是想要和你厉槟榔睡在一个没有一丝塑料气味的地方吗?

立春在早上把铺盖搬到棚屋,厉槟榔却没在傍晚把自己的铺盖也搬上去,他早早地进了大屋,灯亮着,之后熄灭。立春从棚屋窗口,看低处那扇黑着的窗,觉得一扇门彻底向自己关死了。

立春把铺盖搬上棚屋,也无疑向半个流水镇的人宣布,她和厉槟榔的生活出了问题。家丑不可外扬,现在却是谁不知道呀。他们彼此见面,目光里藏着话,却又欲言又止。人就是这样,人们向外看,总比向内看容易些。

与此同时,厉槟榔和桃花合伙的挂面厂倒是顺利建起,他迅速找到释放与自我救赎的路径,这真是谢天谢地。生活把一扇门关紧,就把一扇窗打开,谁也不会被闷死,厉槟榔没来由地想。

厉槟榔再次找到陀螺般的忙碌感。这旋转的感觉让他获得安全,要不是桃花激烈反对,他就要搬到挂面厂住了。桃花说,这像什么话呀,你是诚心让立春和我也过不去吗?厉槟榔一着急,差点忘了自己的疼,喊叫,都知道我是不行的,我不行,你还不放心啊?

一语出口,两个人都尴尬地僵在那里。

无处可去,厉槟榔整个下午都在河滩闲逛,河水早不似三十年前丰沛,甚至河流的主航道也缩窄了。从前河流的两岸种满水稻、莲菜,水稻是香水稻,莲菜切开有九个莲孔,于是就叫九眼莲,极其鲜脆。后来河水水位降下去,稻田、莲菜灌溉有难度,每每为放水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