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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流水镇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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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

现居西安。著有小说集《伊人寂寞》《欢乐颂》,随笔集《星光下,蒲团上》等16部。获《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优秀小小说双刊奖,《小小说选刊》优秀作品奖,多次上榜中国小说学会好小说榜。

1

按说立春爹早该走开,可他鬼使神差,走开又调转回来,在大门边的柿子树下站住。站定,就听见一声婴儿响亮的哭声,立春爹激动得原地打转,院儿门这当儿猛地拉开,接生婆乌玛拃着两只不待洗干净的双手连声喊:他爹,是个闺女。

立春爹如遭当头断喝,等回过神,气闷得绕柿子树转圈,无法可想,就掉转身去田里。这是立春爹的毛病,有情绪爱去田里转,于他,似乎能顺气。

立春爹踢脚下麦田,麦田软和,似乎冒着热气;抬头,他看见大群麻雀从地的这头扑棱到那头,“扑棱来扑棱去,天生就是扑棱的命。”立春爹嘟哝过麻雀,猛然看见地畔一树蜡梅开得惊艳,蜡梅的香气像清凉的水流,涤荡他的心和眼,似乎那新生儿娇嫩的陌生的哭声重返他的耳畔,使他的气消散且心里生出温软,他立即折身往家里赶。

归来的立春爹想通了,他跟立春娘说,给孩子起名立春吧,她娘看着她爹脸上退了黑,显出平和颜色,心里总算宽松了些,感激地说,这名字喜气。于是,立春就叫立春了。

到生妹妹立夏,虽然比立夏节气早了三天,也叫了立夏。还是女儿,立春爹说他认命了,往后不会让立春娘再生了,他咧着大嘴笑,你往后尽管开你的花,我还给你授粉。咱不结果果就是。

两个孩子,在立春爹心里,足够了,女儿就女儿。戏里都唱了,谁说女子不如男。

是的。立春爹的这句感慨,奠定了立春娘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的幸福感,也把某种硬倔宿命般地遗传到了立春的性格里。

现在,立春已过了立春娘生妹妹立夏的年纪,但她依然苗条得像春风中的一枝柳。她腰身壮大的男人五年前就和她生分了,她至今没有孩子。

五年前,立春随丈夫厉槟榔去莞城打工,那个厂子像是在那里等了厉槟榔二十五年,使得二十五岁的厉槟榔像一枚钉子被楔进铁板中,再也拔不出来。但立春讨厌工厂,她抱怨橡胶的气味熏染得她也快成橡胶制品了。她厌食,厌倦与男人亲热,哪怕亲热的机会少之又少。那时厉槟榔还没余钱租单人宿舍,他和立春只能偶尔在这里那里得到一个见缝插针的机会亲热一下,立春会厌恶得用拳脚抵抗,嘴里呜呜:连野狗都不如。这话严重伤害了厉槟榔的自尊,一次次,直到了断了他和立春亲热的心思。他彻底变成了一枚钉子,他只知道,流水线上的日子走到月末,他会得到工钱,卡上的一个数字,这是他在遥远的家乡做什么都没法兑换来的。

直到立春不辞而别独自返回家乡,他也没有愧疚,他坚信生活就是生活,他不会像立春那样任性,那样抗不得硬。他现在还无力想象未来,他唯一确定的就是他不能回去再种那十几亩坡坡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种了吃、吃了再种的生活不是他的人生了。他和立春的看法迥然不同,厉槟榔喜欢莞城,莞城朝气蓬勃,比那个死了一半的村庄更让他有活着的体会。他说,假如没出来,不知道流水镇之外有个叫莞城的地方,他也许还能在流水镇活下去,现在他知道了,流水镇的日子就是他不再想要过下去的日子,就算立春违拗他,要回流水镇,他也坚决不回去了。一个莞城,一个流水镇,你选择。立春说。一个流水镇,一个莞城,你选择。厉槟榔把立春的喊话颠倒组合了一下,丢回给了立春。这之后,他们各自走向自己指认的方向,转眼,五年过去了。

偶尔的,立春想,自己可能太拗了。不喜欢那个橡胶厂,可以换一个嘛,莞城的厂子多过乡下的猪圈,怎么自己就找不到一家合适的?但立春立即就被自己把莞城的厂子和猪圈联想的念头惊到,她想她可能真的不喜欢莞城,那里的热,腊月都能看见苍蝇飞,胳膊脖子总是黏糊糊的。还有,姑娘们到了那里似乎都和在村子里不一样了,她们议论男人的时候大胆的样子,在立春看来是四季不分的热给热糊涂了的症状。是的,一个该藏的冬天也能露大腿的地方,好吗?

立春的反思现在到了她和厉槟榔。现实检验了他们爱的浓度,他们爱自己都比爱对方多一点,立春反过来说服自己,现实里更多的乡村夫妇必须两地分居,是因为女人总要留下来照顾老人孩子、伺候土地,那她呢,她和厉槟榔没有孩子,但她选择留在乡村,是照顾自己的感受。

立春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理,一会又觉得气馁。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要在门里门外,在天地之间,在田野找到自己的答案。

回来的第一年,立春把邻里撂荒的土地以低廉的价格租过来,用厉槟榔给她的钱;第二年,她用厉槟榔给她的钱承包了更多的地,依然种树。现在那些她能置换回来的地都被她种了树。她雇佣村子里十几个女人帮她维护苗木。第三年的时候,她种的一部分树苗可以卖了,现在是第五年,她依然得到像钉子一样的厉槟榔给她的钱,她帮厉槟榔把那些钱存进银行,用厉槟榔的名字开账户,未来她还要把厉槟榔以前给她的钱一点点透出来,存到那张银行卡上。她想,那是厉槟榔在那个叫莞城的城市的痕迹,生命的痕迹,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总是希望留下自己的痕迹的。作为厉槟榔的女人,她能为他做的就是这么点儿了。

立春这天,立春去她的苗木地查看,她闻见柏树荡漾的香气似乎比昨天浓郁了许多,让她直感慨大自然到了哪个节气就是哪个节气的气象。节气到了立春,真就有东风解冻的意思。

她忽然想到莞城那使她身体如同锈住的橡胶的气味,她再次感觉她比厉槟榔幸福,她在那个午后获得的幸福感使她心生对厉槟榔深深的歉疚和遗憾,那遗憾和歉疚包围着她,她在田地里四处打转,想要做点什么,这个习惯使她想到给她起名立春的爹。东看西看,直到立春有了主意。

立春请来木工师傅,要在侧柏的苗圃地中间给她搭起一个高高的木头棚子,像戏里演的古代小姐的绣楼,她在心里笑,她是要等厉槟榔回来,她要他和她住在这个一年四季都散发着柏树香气的棚屋里。

棚屋盖好那天,立春把她和厉槟榔结婚时的大红锦缎被子和印着牡丹花的床单一并搬上了棚屋。她还给棚屋的木格窗子贴好了嫣红的窗花。喜娃娃,女的喜娃娃,男的喜娃娃。

她坐在棚屋里拍照,她给厉槟榔发照片、发微信,立春说,厉槟榔呀,我就这样等你归来吧。

2

立春昨晚发给厉槟榔的短信如泥牛入海,使她气恼,一夜没睡好。天亮时刚睡着,却又被惊醒。有人叩大门,铁门环碰得老木板门邦邦响。立春犹豫要不要去开门。叩击声歇了片刻又起。迟疑又固执,带着怯意又不容拒绝。立春只好去开门。

门口一张陌生的娃娃脸。立春忍着恼意,你是谁?一大早的干啥?

娃娃脸回答,她是半夏,是蒙子将要过门的未婚妻。

立春惊跳起来。昨天听堂弟蒙子说要结婚,她还当是古怪小孩讲笑话逗她呢。难道是真的?十六岁的娃娃结婚?

半夏说她来和立春姐商量借个地方举行婚礼,说蒙子不好意思开口,毕竟是姐刚搭起的新棚屋。

立春的睡意消散,她听明白了,蒙子和半夏要借她和厉槟榔的棚屋举行婚礼。

你倒是会挑,有眼光,也不要脸,我和厉槟榔一天没住,倒给你当洞房?

又不是真当洞房,我们有房子住呢。半夏说她家有三间房,从这里翻一道梁过去就是。是蒙子说不入赘,蒙子说家里除了奶奶,父母一年难得回来一次,住的地儿宽展着呢。他们只是看这棚屋喜庆,嫣红窗花,大红被子褥子,热闹。这两面坡,一条沟,谁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