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阳
春节回故乡，适逢二姐家下粉条。几天后，下好的红薯粉条便送到了我家。粉条有红心粉条与白心粉条两种。红心粉颜色略重，白心粉呈银色，两种粉条丝条均匀，纯净光亮，阳光下呈半透明状，吃起来口感细糯而有韧性，儿时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让我想起儿时下粉条的热闹情景。
在河南老家，腊月是下粉条的好时节，是村子里的重头戏，是最具烟火气的一幕，也是孩子们最欢乐的时光。生产队仓库的院子里早早支起一口大铁锅，院子里围满了人，烧火、打糊、和糊，众人谈笑忙碌。冬生娘将劈好的木柴填进灶里，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燃烧，铁锅里的水咕噜冒着热气，水气如云似雾，在院子里升腾起白色的烟雾，浓郁的薯香随风飘满村庄。
一盆盆和好的红薯粉芡整齐地摆在长条案板上。生产队长冬生站在漏斗前下粉条，他的头上、脸上和身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漏斗下面是冒着热气装满开水的大锅。冬生双臂用力，均匀地挤压漏斗里的粉芡，粉芡从漏斗底部的小孔中缓缓漏出，如一条条长丝线，又如母亲织布机里织出的棉纱，直直落入下方滚烫的锅中，变成又圆又滑的粉条。冬生灵活地转动挤压漏斗，粉芡涌出，源源不断，锅里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粉条。生产队会计老曹手持长笊篱，待粉条煮得差不多时，迅速将笊篱伸进锅里，轻轻一捞，笊篱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便捞出满笊篱的粉条。老曹甩掉多余水分，将粉条码放在竹筐里。女人们手指灵活飞舞，将竹筐内的粉条一把把捋顺，整齐地挂在旁边的架子上。冬日阳光下，一根根粉条柔滑软糯，晶莹剔透，如一条条银丝线。院子里的粉条越晾越多，空气中弥漫着粉条特有的香味。
香味引来了更多的人。人们从村头巷尾齐齐涌来，人越聚越多，众人七嘴八舌谈论粉条的优劣。孩子们在人群中嬉笑穿梭，追逐打闹，时不时凑到锅边，好奇地瞅几眼。又一批粉条下入锅里逐渐成形，热气腾腾的粉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趁大人们不注意，金狗一个箭步冲来，抓一把刚出锅的粉条撒腿就往外跑，边跑边往嘴里填，烫得他龇牙咧嘴。“哪里逃？”二根叔跺着脚大声叫喊佯装追赶，金狗跑得更快了，又软又滑的粉条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慌乱中脚下一滑摔了个嘴啃泥，手里却紧紧抱着粉条不松手。他顾不得痛，连滚带爬起身继续飞跑，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下粉条的过程，是一种传统，更含着浓浓的邻里乡情。下了粉条，浓浓的年味越来越近。粉条晾干，队里按人头分于各家。我家通常能分上六斤。母亲把粉条分一半出来，用红线绑好，加两包果子和两包糖，一个礼条，于大年初二上午，带着我和弟弟去外婆家走亲戚。
在北方，条条缕缕的粉条如丝丝缕缕的情感纽带，维系着亲友之间绵延不断的情谊。粉条送礼有着很好的寓意，象征着幸福长远、常来常往。在河南农村传统婚礼中，两家人结亲家，订婚、结婚，除了别的礼物，男家还需准备一把粉条用红线系着送于女家，象征着交情永在，长长久久，常来常往，寓意新婚夫妇的未来将会充满顺利与好运。
凉拌、热炒、炖菜、涮火锅等，粉条的吃法有多种。河南名吃胡辣汤少不了放粉条，还可做各式各样的菜汤。有人说，北方的粉条是火锅的灵魂舞者，火锅里加入粉条能吸收汤底的精华，热辣鲜香；而白菜猪肉炖粉条等名菜，将粉条柔韧劲道和吸水性与蔬菜相互交融，让炖菜风味醇厚浓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