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彻
2020年,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春天短暂而漫长》,小说的创作灵感来自2018年我采访的两位服装厂女老板的故事。
A来自湖南农村,上世纪九十年代18岁的时候被父母做主嫁给一个35岁的男人。新婚夜她赤脚逃了出来,后面一群人追赶,她来不及穿鞋,只能手拎着鞋奔跑。她爬上了去往广东的火车,下车后在广州一家服装厂找到工作,做打版师傅的学徒,然后自己开厂,创立品牌,来深圳后谈过两段恋爱,至今未婚。
B来自山西小城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大学本科毕业来深圳,做了一段时间的文秘、财务后,与一个建筑设计师结婚,不幸这个设计师是个家暴男。B因家暴流产,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离婚后进了一家服装厂做会计,自学服装设计,设计的方案被老板看中,转聘她做设计师。后来自己开设服装厂,创立品牌,还拿了国际服装节大奖。
这两个女企业家受教育程度迥异、家世背景迥异,却因同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来深圳,都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光彩开阔的人生。
访谈中,她俩不约而同都提到过深圳的夜。A说:我经常深夜行走在深圳的路上,大街也走过、小巷也走过,我不怕深夜,深夜是我的朋友。B说:我喜欢深夜走在深圳的路上,它让我感到命运始终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我只要不怕黑暗,黑暗就抓不到我。
我想,深夜行走、对黑暗的恐惧、抗争、和解,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女性对自己境遇的普遍感受吧。
近年,女性主义借着互联网传播兴盛起来,女性觉醒、女性独立、女性自由的主张在年轻人中被普遍接受。但恐怕年轻人暂时感受不深的一点是:这一切的观念都要建立在“对拥有选择权的醒悟”上。
上世纪九十年代前,来到深圳的女性基本只有两类,一类是农村来的年轻打工妹,她们进工厂在流水线上工作,跟从前在农村务农的收入比,可以说有天壤之别。另一类则是从事灰色产业的年轻女性。她们认为只有钱才能让自己得到更好的生活。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开始,外地来深圳的女性出现了第三类,那就是城市长大、家境小康、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小说里的四位女性角色都属于这一类。这类女性更注重精神层面的提升与扩展,她们的到来,给深圳的社会形态带来了冲击,同时她们也被经济特区跟当时国内其他城市迥然不同的环境冲击着。她们的抗争、妥协、拒绝、改变,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深圳,她们用独立奋斗提升了自己,同时醒悟到自己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需被传统牵着鼻子走,女性也可以创业、也可以从事任何跟男性同样的工作,她们的醒悟改变了深圳对女性的态度、给予女性的处境,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深圳成就了她们,她们也改变了深圳。
我创作这篇小说的初衷便是想讲述这“第三类女性”的故事,她们是怎样从传统观念、爱情、家庭、社会的多重干涉下,因为什么样的信仰而做出了什么样的抉择,在什么样的人生大潮席卷之下坚持了什么、放弃了什么,以及这些坚持、放弃所带来的悲欢离合、起伏跌宕的际遇。
写这篇小说的另一个目的,是用一个跟当下来深年轻人更接近的视角,讲述深圳这三十年的样子,告诉年轻人深圳之所以是深圳,它的独特之处,是在这里你可以更传奇地经历你的青春。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手里握着一纸文凭、怀着“既盼望遇到不一样的人生,又害怕一事无成、后退无路”的心情来到这个城市,这种感受是复杂而丰富的,新鲜而痛苦。在这座年轻的城市,年轻人将度过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时光,这段时光酝酿着爱情、友情、事业、生活的丰富滋味,给生命烙下抹不掉的印记。选择这里而不是别处,就一定有特别的理由。
还是想告诉年轻人们:来深圳吧!你会不虚此行。
■对话
创作对人生有着更独立的思考
问:小说题材的创作,让您收获了什么?
答:就《春天短暂而漫长》这部深圳创业题材来说,需要通过采访、调查、实习等方式广泛搜集素材。对各界人士的采访、对各种行业的调查,让我对深圳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有了更多新的认识。而创作任何题材的小说都需要对社会、对人生有更深刻、独立的思考。
问:您觉得老家和深圳的生活有什么不同?
答:深圳生活是多元化、快节奏,在这里可以见识更多人、更多种生活方式,对世界观的形成有很大帮助。而老家的小城市生活相对封闭,节奏缓慢,岁月静好。
问:深圳文学氛围给您的创作带来了哪些影响?
答:深圳的文学圈非常有活力,每当和老师、文友们聚会畅谈某个主题,都能有更多收获,带来更新的思考,收获更多灵感,深圳的文学圈太适合文学创作了。
宝安日报记者 李秋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