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老塞
走路带风的这位大爷手里拎个蛇皮袋，明显是捡破烂的。他高高瘦瘦，头发花白，蓬头垢面，穿得也破破烂烂。
他径直朝我走来，问我理发多少钱。我说十块。他问，我给五块能剪么？我说你坐，我免费给你剪。他说，那不行，我有钱，你给优惠点就行，我捡破烂还能换点钱。你做生意也不容易。我笑笑，让他坐下。他放下手上拎的袋子。听得出来，那里面装的都是些瓶瓶罐罐，更是他的晚年生活。别人扔掉的生活他捡起来，就成了他的希望。
围上围脖纸，再围上围布，我问，怎么剪？他说，给我推光就行。我拿出小推子开始给他推。我说，听口音，大爷是北方人吧。他说，我东北的。我边推边问，东北哪的？他说，不记得了。大爷的头发有点长，还很脏，味大。我吸气时把头尽量别向一边。我问，怎么能不记得了呢？他说，我十五岁就跟老乡逃难出来了，几十年了，哪里记得。我问，你多久没回去了？他说，一直没回去。我问，怎么不回去呢？他说，我没读书，不识字，也不识路。我只记得老家的样子，那地方叫啥都没印象了。我说，叫带你出来的老乡带你回去啊。他说，那人早就死了。我父母也都死了。我问，早先也没回去过吗？他说，回去做什么，父母都没得吃，不回去就不会跟他们抢食。
推光头很快的，三两下就能推完。大爷虽脏且味大，但我觉得他心干净。我不急，一点点地慢慢推。我边推边问，你有七十了吧？他说，七十多了。我问，你老伴孩子都在深圳吧？他说，我一个人。我哦了一声，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怎么不娶媳妇呢？他说，我这种人娶啥媳妇，不娶，不给政府添麻烦，也免得后代受苦难。我又问，那你一直都在深圳吗？他说，不，从老家逃难出来就一路走，走了好多地方，来到深圳之后，又去过别的地方。后来胡乱走又回到深圳了，就再也没走了。
在深圳多久了？我问。
不记得了。他说。
然后我们都保持沉默，仿佛时间停住了。我想，他需要时间回忆，虽然回忆不一定是美好的，但那是他来时的路。我倒希望这沉默能让他感受到某种幸福。
突然，他打破沉默，说，深圳的政府好啊，经常给我送东西。我穿的衣服、盖的被子，都是政府送的。还送吃的用的。有时还送点钱。我细细地检查他的头，看哪里没有推干净，应声问他，那你住哪儿。他说，住山上。因为没水没电。所以头脏，身上也脏，你多担待。我没问他住哪座山上，只问，那你吃什么？他说，能捡到吃的就对付一口，捡不到就买点吃的。在深圳，只要人勤快，总饿不死的。我心想，是啊，人勤，心净，无欲，则无难事。我问，怎么不去租房住？他说，花那冤枉钱干啥。我留到钱帮扶贫弱小朋友不好么？
这话一出，大爷瘦高的形象突然伟岸起来。
推完，他就掏出一把钱，都是零钱，抽出一张五块的递给我，我挡回去说，不用给，说了给你免费剪。他再三递，我再三拒绝。他才收回去，说，好人啊，深圳真的到处都是好人啊。拎起袋子要走时，他还连连跟我道谢。我腼腆地笑笑说，慢走，下次再来。他点点头，风一样地朝来路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