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学者Richard Lehan在其所著《文学中的城市》中,将“文学想象”作为“城事演进”利弊得失之“编年体”来阅读;在他看来,城事建设和文学文本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因而,阅读城市也就成了另一种方式的文本阅读。这种阅读还关系到理智以及文化的历史:它既丰富了城市本身,也丰富了城市被文学想象所描述的方式。”
随便想到一座城市,都不难想到其与文学的关联,反之亦如是。
十九世纪的电车钢轨在纸页间延伸时,巴黎被雨果的鹅毛笔钉上了永恒的铜质铭牌。当普鲁斯特将碎饼干浸入红茶,《追忆似水年华》的扉页便成了马德莱娜教堂的彩绘玻璃,折射出的每一缕光都镶嵌着城市密码。更精妙的是那些未被写进书里的细节:肉铺橱窗的牛眼凝固着波拉尼奥的诗句,露天咖啡馆的方糖总摆成韵脚矩阵;流浪手风琴师知道,只要持续演奏,马尔克斯的冰块就永不融化。文学叙事赋予建筑以骨骼与心跳,那些被词句锁定的街巷永远在虚实之间隐现。
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纽约,爵士时代的泡沫永远凝结在丽兹酒店的香槟杯沿。当霓虹灯管开始渗入海明威的硬汉小说,塞纳河左岸咖啡馆的烟灰缸里落满被烧焦的时空。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博尔赫斯迷宫不只是隐喻,还是一本立体书,每当风暴掠过五月广场,青铜骑士就会策马跃入《小径分岔的花园》,每当诗人将玫瑰街角的死亡化作十四行诗的韵脚,探戈便永远不会停止旋转。文学的忧郁弥散在每一弯靡丽的鎏金穹顶,游荡间流溢紫罗兰的芳香。
有没有可能,这一个当下,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正在遮天雨帘中像素化重组,村上春树的羊男正撑着透明伞穿过涩谷全向十字路口?而最隐秘的叙事发生在筑地市场:当金枪鱼被菊刀剖开的瞬间,体内的《源氏物语》残章随脂肪纹路绽放,寿司之神的手掌纹正与清少纳言《枕草子》的段落产生量子纠缠。我们能否参悟,所有之一切,一切之所有,都将凝固成正在被书写的新篇章注脚?
这种时候,我想看看深圳。深南大道的LED瀑布是否在冲刷着打工文学的字碑?城中村的握手楼间隙是否漂浮着流水线上的乡愁?科技园的玻璃幕墙是否倒映出赛博格的剪影?当一位网络文学写手在凌晨三点的7-11维持日更万言的动作,这座城市的云服务器是否便开始接收这个时代的《清明上河图》?当共享单车的暗夜军团在数字地图上构建新方言体系,外卖骑手的轨迹成为后现代派的无韵长诗,时空折叠的魔幻性是否正在孕育新的叙事母体?
此刻,我围着楼下的街心花园绕到第五圈,步数尚未超过一万,脑子里是昼夜流转的长安坊市。李白摔碎的酒碗残片中,波斯商队的驼铃仍在丝绸之路摇晃,晨起洒扫的宫娥扫不尽《长恨歌》里散落的金钗粉尘,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下,元稹的薄幸名还凝在露水里尚未风干。城市从未停止蚕食这些纸面倒影,砖瓦缝隙生长出层层叠叠的语词青苔,文字砌就的蜃楼终将吞噬现实,护城河倒影里游动着印刷术滋养的金鳞。而我,无法停止在一座城市想象着另一座城市,就好像它们都不过是我手中的书页,随意翻动即可瞬时穿越。
(作者系策展人、文化公司创始人、福田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