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勋
搞艺术的好处之一是,能打通梦境与现实的联结。有人说,艺术家大多是通灵者。他的灵能通到哪个层次,艺就能通过哪个层次。清代沈德潜说“有第一等襟袍,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所谓“襟袍”,按我的理解,其实就是那个灵。至于学识,是技的东西。有了灵,又有了技,你不想有层次还不行。
这样说的意思是,邓荣斌是有灵的。第一次看他的纸本水墨画《重返伊甸园》,我就说,那里面是有灵的。呼之欲出、活蹦乱跳的灵。他在画灵,画生命深处喷涌的灵,画臆念中飘忽闪舞的灵。要把灵画出来,不画出来,难受。我好像看到了邓荣斌创作之前的难受劲和创作之后的舒服劲。没错,真的艺术创作有时候就是较这两股劲儿。《重返伊甸园》应该属于超现实主义的作品,乍看之下,怪诞、诡异、神秘,一组奇形怪状的图案组合,我用一个词描绘,叫“虚幻的真实”。说到重点了,“虚幻的真实”恰是超现实主义的圭臬,你看到的真实不叫真实,梦境与现实的结合才叫真实,换言之,画家想到的而且落到纸上的真实才叫真实,即“我的真实”。“我的真实”对世界、对人、对事物进行重构和重新命名。通过这种重构和重新命名完成创作。
《重返伊甸园》的创作取意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的故事。这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但邓荣斌要在这个老掉牙的故事上赋以新意,赋予“我的真实”,很多艺术家都这样干过,比如文艺复兴时期,一些画家就把维纳斯画成自己女朋友的样子。在邓荣斌的“我的真实里”的这幅画里;在中国传统功德画的暗红的底色上,亚当和夏娃幻化成两只摆放在现代建筑形状的供桌上瓶;周边缠绕有着带剌的蛇状似的茎的无花果;而原故事里的那条蛇却成了披着无花果树叶的人形,它占据C位,似乎无所不能,但偏偏它的喉头却被一支箭射中;下面摆放着无数支燃烧的蜡烛。有两个地方特别有意思:一是亚当的腿臀上画着龙,夏娃的腿臀上画着凤,中国传统的龙凤呈祥;二是亚当和夏娃的手臂连轴接处,吊着一个菱状的重力锤,用红绳子扎着。瓶似的亚当、夏娃,鼓着黑眼的蛇,带剌的茎,低垂的无花果,龙凤呈祥,红绳子扎着的重力锤,燃烧的蜡烛,蛇被一支箭射中,有很多寓意,诱惑被战胜、爱的欢乐颂、欲望被推上祭台,等等,但这些寓意又在相互打架,裹拥一起,似乎什么都指又似乎一无所指。什么都指,又一无所指,是邓荣斌的梦境?还是梦想?我不知道,估计他自己也未必知道。他画出来了,落到纸上,成了画,如此而已。
前面说过,邓荣斌的画带着明显的超现实主义的痕迹,或者简直就是超现实主义,但他的表现却是中国传统功德画的面子和日本浮世绘的里子,庄严其外,稚趣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