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鸿
(接上期)
康熙五年正月(1666年),春节刚过,王来任开启了他巡视海疆的第一站——东莞、新安。
去年夏天的粤西之行,在江门、阳江一带,让他看到了朝廷“迁界”的真实现状。“见沿海乡村田园破败,村落十室九空,凄惨景象入目”,使得他内心无比震惊,困惑、疑虑交加。
“禁海”“迁界”作为朝廷海防之需,过去他和同僚们所知道的,都是具有积极意义的一面,朝廷对沿海诸省的禁海迁界措施,也都给予肯定、褒奖。他们这些内陆官员,也都形成统一认识:“禁海迁界”乃社稷大计,因强力推行,已见成效。
然而,当王来任巡抚广东,再行访沿海,所见所闻,却是完全不同的境况。他为此忧心忡忡,但是刚履职一方,他还未敢急于向上陈述他的态度,他需要获取更多的第一手材料,切实拿出有效的建议。何况,他此时主要抓的是“革除六大害”的问题。
——如果说“六大害”是他认为广东社会矛盾重点的集中反映,那么,经过一番整治,他现在预感到,“迁界”对广东社会造成的破坏、重撞,对底层民生的戕害,远远要严重于“六大害”,他甚至认为,这是当朝最严重的政策失误。
对这一次巡察,王来任采取公开之态,他下令协调,组建了一个出巡队伍。他希望更多的官员从不同的角度看到实地的情况,布政、按察、学政、刑狱等,都按巡抚大人的要求,指派了人员随同。他这样做,也有公开向总督、军队以及州县各方传达信息的意思,他希望在同一个地盘上,各方面都履行职责,关注这个现实问题。当然,几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如此回顾巡抚举措,难免有词不达意之嫌,我们甚至会落入一个叙事的迷宫,按照我们的意愿,过多地呈现这位从东北来的封疆大员过于天真以及理想化的一面。不过,除此之外,我们的文字很难对他的所为作出更准确的描述。
出了广州城,巡抚大人的队伍沿东部而去。正月的天色,略显灰暗、阴郁,越往江海地界去,风力就越大,王大人感受到了与北方所不同的冷,风吹打在脸上,湿湿的,带着一股咸腥之味。他没有坐轿,也没有坐马车,坚持骑马。一来这是在东北战场养成的习惯,二来这样视野显得更为开阔。不过,他也意识到,在广东的地面上骑马,有些突兀,这地方不习惯马匹的追逐、驰骋。这些马儿,只是北方的征战者们带到南方的纪念。
他们最先到达珠江口,这里是珠江与南海汇合之处。随行的本地官员介绍说,过去,我们站在岸上,望不尽海面的帆船影子,从九龙、澳门或内陆水系而往来的商船,来来往往,非常热闹,一直铺陈到水天相接的尽头。珠江两岸,香山、番禺、东莞、新安多地的渔民、蚝民也奔忙于海上,总之,靠山吃山,近水吃水,这是数百年历史上的景观。
“而今的状况,大人您已经看见。”本地官员带着哀腔道。
除了空茫茫的水面,王大人什么也没看见。哪里有一片帆,一只舟的影子?“片帆不得下海,寸板不得入口”,正是如此也。
大队人马簇拥着,王来任拨开人群,迎着冷冽的海风,一步步走向滩涂,他目视前方,听着海潮,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感。
“人呢?!牛羊呢?!村庄呢?!”突然,巡抚大人怒吼一声,像是在质问身边的人,又像是朝天发问。
咸淡水交汇处的浪涛声,瞬间把他的声音淹没了。身后的随从堆里,窸窸窣窣地发出各种声音,有的在冷笑,有的在共鸣,有的在无助叹息。
“大人,您且不生气。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呢。”文书张田走到王来任身边,用只有他俩听得见的声音说。
王来任从悲戚的思绪中回到现实,下令继续往前开进。他们的行程并没有具体的规划,一路沿海而行。显然,对没有地方官府迎送的出巡,随行人员中有的大不习惯。王大人带他们来的目的,不是享受迎送礼仪中的尊贵,而是品味民不聊生的苍凉。
和粤西所见无异,此行所到之处,田地长草,人为开挖许多阻断道路的沟渠,设置栅栏、岗哨,偶然路过村庄,也人去楼空,连片连片的屋舍被摧毁。所谓“迁界”的手段,都是这样,目的是令村民不得不离开,离开了回不来。
(未完待续)摘自《祠堂记:巡抚王来任的来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