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启键
人都喜欢听好话，对批评的声音或忠告，总觉得不舒服。我知悉本身存在的人性弱点，也在自省自励的修炼中自我检视、明察、修正。
盘点一些经历或见闻，有些诤谏之言，并不难听，直至花甲之年仍受用，便用退休后的时光作些梳理。
一 “贪秆食跌半死”
乡村生活，总可听到一些令人深思或警醒的俗语。年少时，听村里人说“贪秆吃跌半死”的客家话。牛喜欢吃草，还喜欢吃一种叶片锋利叫“芒秆”的长草。此草长在田坎或山崖不易被人为割除的地方。牛为了吃得长在高处难够着的鲜绿嫩草，便会一再伸长脖子，哪知已面临失去平衡摔跌的危险，甚至可能粉身碎骨。
我没看过因贪吃跌死的牛，但能感知客家俗语里的道理。不顾危险地贪吃、贪杯、贪物、贪财、贪名、贪色的情况还是屡见不鲜的。已届年老之时，更应从“牛”的教训中提高认知，坦然面对过往的成就与遗憾，戒除、克制放不下的焦虑、不知足的欲望，戒得而不失落，知止而不贪图。
二 切忌称功道劳
一次，我在言谈中感谢师傅老邱在职场中的帮助，他却把他曾对我的提点和教诲说成是我自己的悟性和努力使然。我当然明白这是他一贯谦虚的话语。
他曾经告诫我：“千万别自我表扬自己的功劳，更不要说出自己对某人某事有过帮助的话。每说一次，功德便折扣两成，说越多越贬值。”
懂感恩的人，内心永远有“记事本”；健忘的人，说了也白说，还招致反感。更何况，当初所作所为的初心是自愿的、快乐的或有自我认同感的。
自我标榜，何必呢？
三 童言的逻辑
英那山下的大埔坑尾村是个有故事的地方。那天，在观澜做红木的老谢在餐叙时讲了几个乡村俚谈以助酒兴。其中一个讲的是小男孩吃冰块的事。隆冬时节，英那山麓山野间常结冰，男孩拿着冰块，正津津有味呵着热气品咂。一人从旁经过，问道：“细哥仔，这么冷的天气还吃雪条（客家话：冰棍）？”男孩轻轻回应：“我阿太（曾祖母）已百岁了，还活着。”那人好奇地问：“你阿太是吃雪条，才这么长命吗？”男孩又说：“有这样讲的吗？不是。我阿太命长，是从来不多事、不管事。”
一阵嘻哈。童言无忌，令人深思。活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喜恶和活法，别好为人师吧，免得自讨无趣。别介入他人的因果吧，以免难堪。少管闲事，做好自己，才是本真。
四 人生是条单行线
初出茅庐在大埔小学教书时，我与当时大埔首位省“特级教师”陈经业老师成为“忘年交”朋友。老师每天都看报、坚持教学论文写作，彼此有着相当多话题。我知道老师曾当过多年“民办教师”，人生颇为波折，但一直在学习、成长、进步。一天，他说：“人生就是一条单行线。”在上世纪80年代初，我对交通道路术语所隐喻的道理并无概念。随着阅历增加，慢慢体会到了其中的意味。
时间的流逝是单向度的，无法逆转，也不可能重来。而今六十花甲之年，回想曾远去的芳华岁月，真觉得应该珍惜当下拥有的每一时刻。
人生的选择也是单一性的。就比如在学业与职业的选择上，面临的都是单选题。机遇会有多种，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可多选。每条道路都是独特的，既然选择了，就不患得患失、懊悔当初，用心体验、努力成长，让单行道上的风景更绚丽精彩。
五 从“省一个脚趾，弃一个脚盘”想到的
客家族群，保持着节俭的优秀传统。小时候，长辈常传导“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要珍惜“半丝半缕”的观念。但也偶尔听说“省一个脚趾，弃一个脚盘”的劝导。那个“省”字，是指节省、节约，大意是节省了一个“脚趾”的小钱，可能损失一只“脚掌”大财物。
在贫困的日常，省吃俭用是必然的。但节约把握不好，便可能变为当给不给、当用不用的吝啬了。就成为一句客家话所指的“有钱不会用是死子”，“死子”说的是死板不明事理的“吝啬鬼”。
经历事情多了，便从“脚趾”与“脚盘”的辩证关系中多了感悟。首先是不该因小失大。有道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占小便宜吃大亏”，对钱财不仅“要当省则省，该花则花”，还不能贪图小便宜，以免大损失。其次是善于取舍。保持清醒和定力，发现问题要权衡利弊，采取措施及时止损，以免造成更大的损失。再者是要有眼光。不能盯着眼前的小利益，而放弃大的发展方向和格局。
六 命长才吃得饭多
年轻时，急于求成，总想着一口气把事情做完。哪知常常吃力不讨好，“欲速而不达”，弄得疲惫不堪，影响身体。客家长辈会以和缓的语气劝道：“命长才吃得饭多啊。”强调身体健康的重要。健康长命，才会有更多、更好的时间做事，也才能更多享受人间美食和快乐。
七 将心比心
在报社工作时，认识了一位同年老乡家银。他在当时深圳宝安公明镇开了一间特色餐厅，其自创的鸭粥品牌名闻遐迩，长年吸引着来自深圳市区和东莞的食客，生意红火，甚至引起不少同行竞相效仿，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其出品相比。
交谈中，我问他有什么窍门或秘诀，他笑笑说只有四个字：“将心比心。”他是个爱喝粥的人，尤其喜欢自己制作的鸭粥，没想到他炮制的粥不但家人喜欢，上市后还吸引了不少回头客。于是，他对米的选择、鸭子的采购，以及一系列制作工艺作了明确的规定，还要求，每天对鸭粥出品进行抽查检验。他反复地在食客与经营者之间变换角色。他相信，自己首先要喜欢自己的出品，才能让顾客喜欢自己烹制的美食。
现在人们常常说的换位思考，也就是推己及人，站在他人角度，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把“将心比心”当作为人处世的准则，与人相处会更包容和谐，做起事来也更加心思缜密、严谨周全。
八 针冇两头利
作为一名客家人，我从小到大到老，都在不断从客家文化中汲取智慧。读师范时，学校以“全面发展”为指导培养学生多种兴趣爱好和技能。我除了读初中时喜欢数学外，经师范校园熏陶，发现自己也喜欢绘画、音乐和文学。经过几堂美术写生课后，我不用九宫格，便能用碳素铅笔把照片放大成画像。临近毕业时，我还特别用老师提供的照片给他们画像作留念。毕业那年暑假，我用这样的方法按曾祖父曾祖母生前的两寸照片给他们画了可供厅堂张挂的画像，还上了松节油作防护。40多年过去，现在还保存完好。当时，甚至指望用此技能在业余时间挣些“外快”呢。
踏上小学教师工作岗位后，日常教学已把新老师的日程挤得满满的，夜晚还要跟着当班主任的老教师逐一到学生家家访。除报名参加了《人民文学》的“创作函授”外，还订了不少报纸杂志待看。学校美工甚至让我把宣传画的制作接过去；仅有的手风琴一度放在我的宿舍，少先队举行文娱活动时还要求我去伴奏。后来又报名参加自学考试、成人高考，工作一年后还当了班主任。忙得不可开交之际，我静下心来反思“焦头烂额”的境况。
我想起“刀有两面光，针冇两头利”、“蔗无两头甜”的客家俗语，觉得用心用力太杂太滥，总想着两全其美，到头来可能一事无成。大概是1985年初，同学从丰顺前来，我把自己唯一用来打鸟消遣的气枪送给了这位老兄。对我而言，那可是颇为贵重的玩具啊。这一断舍，算是专心致志的开始，也是在此时校准了人生努力坐标。
九 得饶人处且饶人
无论有意还是无心，人总是会出差错的。谁都不想一时犯下的错被长久揪住不放，有人往往对别人的过失耿耿于怀，久久无法消弭、化解。在特定场合，一言不合或一事不和，可能恶语伤人。倘若对一些小摩擦、小是非、小违和纠结不已，纷扰的是自己的内心，消耗的是自身的能量。
《增广贤文》里面有句话：“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道出了古人宽恕的朴素道理和智慧。许多不涉及大是非、不触犯尊严的小事，真不应斤斤计较。宽厚包容，体谅他人，内心才豁达开朗，也才能拥有和谐的人际关系，于己于人才大有裨益。
十 无言的扁担
回忆起乡村生活，儿时玩伴龙兄话题多了起来。他年少时特别“蛮”（客家话，顽皮），经常惹事被投诉，经常挨“额凿”（客家长辈用弯曲指节敲打小孩额头），没少受皮肉责打之痛，依然“拗爆”（客家话，不讲理）。
他说，真正懂事，是在连续两次高考落榜，又在百侯中学准备第三次参加高考前夕。那时，他吃住在校，学校要求每个学生要上交蒸煮饭菜的柴。父亲一如既往，又挑着柴火、米和腌菜来到学校。父亲问米菜是否够吃，如往常一样话不多。他连忙说：“够了够了。”父亲随后转身离去。父亲穿着的人字拖鞋底后跟磨裂开了个大缺口；头上戴着的竹笠边沿缺损，一阵河风吹来，里面的竹叶随风飘起。
父亲走在梅潭河岸边鹅卵石路上，渐行渐远。突然，他发现父亲上身抖了一下，把肩上的扁担连同两端的畚箕，摔扔进河里。他看见畚箕在河水中晃动着往前漂。
父亲肯定不知道这一幕被他看到了。此时，他潸然泪下。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让父亲操心不已，骂他打他，他都从不流泪，那无声的动作却让他泪流不止。
他明白，父母用客家人“卖屎缸也要缴子女读书”的理念，满足他兄弟姐妹读书梦想，自己“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后来，他立志奋发，从军从政，圆满完成职业生涯直至“荣誉退休”。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父母了。”
听着龙兄的话语，我深深感到，谆谆教诲不一定要声音。那跟随河水漂走的扁担，一直就是父亲最恳切的忠言，敲打着、激励着他的成长。
有些忠言，逆耳难听；有些忠言，春风润物；有些忠言是雄辩的事实，是不需言语的行动。
在忠言中醒悟，在忠言中改进，在忠言中奋发。聆听着、感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