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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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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的船(3)

日期: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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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中国实力散文家       上一篇    下一篇

是厚厚的雪白,有一种宋词般的凄婉。

父亲的运气好,一下网就网了好几条大鳜鱼。我惊讶地看到,阳光在活蹦乱跳的鳜鱼上翻飞,毫无倦意地一遍一遍地亲吻着鳜鱼,完全是痴迷的样子。父亲看着鳜鱼也十分高兴,内心对这些鳜鱼有无以言表的感动和赞叹,却被这些阳光深情地表达了。

父亲在冬天出船,有时网的不完全是鱼,而是一种心情。甚至是对一种职业的热爱和善良。

我看着山上的白雪,水中漂浮的碎冰,以及父亲摇曳的小船,父亲的身躯像一朵冰花,突然放开了,朵朵坚韧,透出骨里的野莽之气。更像一棵大树,在广大的雪域里,倏然生出无限的暖意和朴素。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简单的打鱼生活,并从中获得心灵的满足和幸福。是的,他有时不管有多少辛苦,只要船走向资江,心中的疲惫和伤感,就会被水草和氤氲的水汽缓缓带走,被明月和鸟声,擦洗得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4

每年的四到六月,是资江上的休渔期。

这时,沿岸的桃花和樱花开了,花瓣儿落在水面,被一群鱼争夺、吞噬。树木也抽出了嫩绿的新枝,张大了叶,茂盛得像一把雨伞,遮了半边溪水流潺的沟壑。母亲在布谷的叫声中,荷锄上山,父亲把小船从码头上拖上来,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里敲一敲,那里抠一抠。然后,在破损处,修修补补,拾掇得认真而整齐。

等裸露于阳光中的小船干了,修补的地方与船板咬合紧紧的,便涂上一层桐油,再晾晒在阳光底下,像一条鱼一样,起伏着灰白之脊。

我对父亲的破船不感兴趣,觉得没啥看头。但对休渔期的父亲,能安静地躺在竹椅上晒太阳,颇有心动。他旁边的长凳上摆了一壶酒和一碟炒花生米,晒一会,抿一口酒,咂巴一下,丢进嘴里一粒花生米,嚼得咯嘣脆。然后再晒一会,摸上酒瓶抿上一口,又丢进嘴里几粒花生米,闲散得浑身舒坦。

我说,怎么不出船了?

休渔。

为啥休渔?

鱼在产卵。

哦哦……

父亲躺了几天,才把船上的渔网搬出来。在资江之上,出船的人会修船,还会补网。

补网是个细活,父亲给断了的网绳重新接好,编织。他的手粗糙,不断地翻看着破了的网眼。当找到了一个破网眼,他就仿佛看见一条鱼挣脱了,从网的这边,游到了网的那边。江水在破网眼里流动,鱼在破网眼里钻出钻进,却无法束缚它的自由。

父亲敏捷地捏起网绳,网绳在他粗粗的手指上跳跃,很快,几个绳头被他抽出,用梭子穿上新网线,来回几个穿引,原本断了的网绳,便打出了多个绳结,破的网眼也补好了。

小破网眼多是鱼上网时、挣扎时,扯断了网绳。如果是被暗礁漱石咬住了,父亲拉断的,裂出的大网眼,或被其它的船蹭刮了,这样的大破口,补起来的工程大,花的时间多,甚至少了耐心,一弃,便是废网了。

父亲补网,多是小的破网眼。一旦发现网的网眼破处多,还大,则弃之一边。这时,他把补网刀,剪刀、梭子一丢,伸了伸腰,道,繁琐死了,磨净了我的细心。

母亲说,补了,省钱。

你来补。

母亲凑近一看渔网,只见竹竿上一字拉开晾晒的渔网,一绺一绺秀发似的网绳,已经错乱、纠缠,理不出头绪了。而那几个大如人身的网洞,必须裁下几个大小合适的网,再打补丁一样,慢慢补上去。

母亲想让破了的渔网再焕生机,但这几个被暗礁漱石和船底蹭烂的网洞,不太可能修好,也不用修补了。她裁剪不到这么大的渔网。去年破了的渔网,早被她围了吊脚楼后的菜园,或被垃圾车拉去焚烧了。况且,这么大的洞,补起来费功夫,工序也繁杂。

她撅着个屁股又仔细翻,一绺绺的渔网里,这样的洞,还有十几个,都是接近江岸的两端。

父亲不失时机地说,要不要拿去渔具店里让人补一补。

怕你脑壳进了水哩,那还不如买新的!

母亲说完,才知上了父亲的诡计。他不是要买新的么?自己都这么说了,他的胆子就大了,必定跟自己要钱。

父亲嘿嘿嘿了一阵,把破渔网收拢,便去了集市。

集市上,父亲转了几圈鱼市,卖的全是池塘里养的鱼。自从休渔后,集市上没有资江的鱼了。码头上的渔船,聚集了一堆,像一蔸蔸蔬菜似的,全在垄上。有几个鱼馆的老板,见了父亲,说,出一次船?

鱼在产卵。

管它产不产哩,人还会被活鱼憋死?

我怕遭鱼的报应,生个没屁眼的崽。

鱼对父亲来说,是他捕获的生灵、生计的依靠,他很感恩这种鲜活的生灵。就像草医一样,用草药治病,总有虔诚之心,挖药时,匍匐于草药前,取之三分,留之七分,以便繁衍。世界本应该如此,否则,哪还有药?哪还有鱼?

反之,没有药,人还会有生存的机会?没有鱼,人还有生活的幸福感?

阳光从头顶上缓缓地西坠,挂在一处山巅的歪树上,柿子一样橙黄。远望资江上的一片云,像一面纱巾飘荡在水面上。尤其水天相接的地方,蔚蓝的天空和碧蓝的水咬合在了一起。一条从相接处钻出的船,像一只羽毛漆黑的鸟,正慢慢地飞翔。

父亲从渔具店背回了一张新渔网,这是他下一次出船的必需品。他隐隐约约地嗅到,这张新渔网里,有一股新鲜的鱼腥味。网格上沾满了水花,当然,也不知是父亲的汗水,还是资江上的惊涛骇浪,已经湿漉漉地打湿了他光滑的脊背。

此刻,父亲像驮网出江的小船,麻鲢、鲤鱼、白条子、鳜鱼、五线红、鲫鱼、草鱼,都挂满了他的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