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林,让停下脚步的逶迤山峰,一点一点地澄澈起来。
父亲敬奉完神,才会去集市卖鱼。
集市距我家几里远。父亲挑着鱼,把鱼放在了铺满青石板的街道上。街上的出船人不少,他们比父亲还来得早。他们身上全是资江的水花,抖落下来,把一条街淋得湿漉漉的。
出船的人彼此打着招呼,池盆里的鱼儿,冒着水草的清新,吐着泡泡,翕动着嘴。但有一些翻了白,从浅浅的水面,露出了白肚皮,像一道起伏而灵动的白云。更多的鱼在池盆里游动,裸露一条黑脊,像一线瓦檐儿,阳光一扫,晶莹闪烁。
父亲选择了一家面馆的门口,蹲在台阶,喊:“鱼,刚网的江鱼!”
青石板上走过的人,来来往往。他们瞧了父亲池子里的鱼,很快,又投向了别人的鱼池。他们不好选择,都一样的鲜,一样的跳,一样的江鱼。
许久,没人来问。父亲不急,掏出烟,又叼上了一支。我急了,从台阶上站起,喊道:“鱼,资江最好的鱼!”
我胆子大,没有畏惧,声音也大。父亲笑了,说,这才像我的儿子!
我怎么不是父亲的儿子呢?父亲能在惊涛骇浪的资江上行走,那需要多大的胆气!我的胆气,源于他在资江上不羁地行走。
有一回,我和父亲出船,我刚把渔网撒到江心,这时,月光一拐,被一片厚厚的乌云淹没了。然后,江上突然刮起了大风。我坐在船里,只见墨黑的江面上,大雨如布,密匝匝地把资江团团围住。我的眼前一黑,一下子跌入了迷濛和黑暗之中。
我感觉不到方向了。大雨像倾倒的沙砾,砸在船上,叭叭地响。近处的雾,如烟一样笼罩在江上。
父亲说,别怕,快到船舱里来。
我躲在船舱,看着父亲,他站在船头,双手紧紧地握着长篙,四处张望。他怕资江的上游骤然发了大水,把船冲走了。更怕江水猛然上涨,变得湍急,把船冲到了险恶的滩头。
父亲与简陋而坚韧的木船已俨然一体,不可分离。船已然是他生命里最坚强的依靠,而船的生命,也把握在父亲的手里。
父亲挥动竹篙,沉闷地叫:哼唷——哼唷——
他把船划出了滩头的急水,来到水流缓和的潭面,这时父亲悬起的心,才悄悄落了,脸上洋溢着欣悦,似乎有种劫后余生的痛快。
好在夏天的雨是一阵一阵的,不一会儿,月光又甜甜地露出来了。刚才的那团乌云,像魔术师手里的道具,来得快,也滚得快。月光轻抚着我受惊的心,我的心在月光中慢慢平静,是如此的温暖和洁净。
树木也在柔和的光晕中,像浸泡在加了橙汁的牛奶里,呈现淡黄和青黛。整个资江,雨后的水面和夹岸的山峰,像一幅久远的古画,透出亘古的生机和深邃。一些鱼声悄然滋生,在水草间小声呢喃。无数的萤火虫,像月光下的微尘,有了梦幻般的飞翔和海市蜃楼般的空虚。
父亲还蹲在面馆的门口,快到中午了,鱼儿还是一条没卖。他许诺给我买的铅笔盒,希望越来越渺茫。最先有些感受的,是我的肚子,它已经饥饿难耐了,咕噜咕噜地叫。
我提议说,吃一碗面条去。
父亲狡黠地望了我一眼,道,你拿鱼去换?
这个,我自然不怕了。我挺了挺身子,从鱼池中捉了一条几斤重的麻鲢,往面馆老板娘的案板上一放,大气地说,两碗牛肉面!
老板娘见罢,噗嗤一声,笑了。吃面的人,也笑了。
而我觉得,父亲的鱼,就是我的力量和骄傲!
3
父亲卖不掉的鱼,由母亲负责烘焙和晾晒,以及贮藏。这是她的拿手活计。
母亲看着挑回的鱼,蹲下身子,一条条地剖肚、除肠、抓腮、刨鳞。然后均匀地切坨,再文火油煎,小火烘烤,直至外黄内嫩。这种精心制作下的鱼干,是下饭和斟酒的火焙鱼。也可用盐浸泡十天半月,再冲洗,晾干,做咸鱼。更多的是直接晒干,穿绳后吊在吊脚楼的木栏上,一线排开,晒成干鱼。
这时,我家四周缭绕的都是鱼腥气,登门的人说,开鱼坊呀!
母亲搓着双手,道,外面的人,喜欢我的鱼特产。
是的,一到过年,在外的人总在我家买干鱼,给自己吃,也馈赠他们的好友和亲戚。而买过的人,没有不再来买的。
资江的鱼,甭管鲜的、干的,味道独特,煮了,有一股水草的清香,炒了,也有一股水草的清香。尤其鱼肉的细腻和本真,让人吃了畅快,欲罢不能。
父亲不管鱼卖没卖脱手,每天夜里照常出船。
到了冬天,他也要出船。
这时,资江上的雪花浓缩了寒风的冷冽,好像大地的魂魄也凝结了。在这样的天气里出船,对于父亲,还是有点畏惧,母亲给他加了厚衣、厚裤、厚棉鞋,还递上了一顶厚帽子。父亲畏手畏脚,哈着气,盯了一眼资江,解开了粗大僵硬的船绳。
他没有办法,一个家的负担全落在他的肩上呢!
父亲把船开进了一个深潭,这里鱼多。况且,今天天冷,别的渔船没来,他占了个平时占不到的地盘。
网一缕一缕地下。船一点一点地前移。
岸上的枫树已经落叶,光秃秃的,像一个蜷缩在街头流浪的人。只有松树的枝条舒展,松针浓密,却被冰凌锁住了内心的膨胀和青翠。整个资江夹岸不见花朵,有花也是雪白的雪花。几乎没有青草,有也是在枯黄中挣扎,被冰凌覆盖住了的一点浅浅的绿。
父亲看着铺天盖地的雪花,远去的层林和崖头,以及近处的漱石,都有一种瓷器一样的光泽。麂子在沙滩上徘徊,四个小蹄子踩得薄冰叽呱呱地响。它又看了看雪,不敢跃身于江水之中,然后横渡而去。它反复地犹豫了几次,最终回到了原来的山道上,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苍茫的忧伤。
父亲把网下完,然后把船靠在了岸上。这一次,他不在船上等,而是回家了。
父亲也怕冷。但有一年,他好像不怕冷。
那一次,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多月了。江上的船,天天减少。尤其当冰封住了山巅和层林,麂子的脚也被冰刨出了血的时候,整个集市缺鱼了。
不少人对父亲说,去出一次船?
父亲摇了摇头。
价格再高一点?
父亲说,这么冷,谁受得了呀!
在这样的雪天出船,不是过铁的顾客,或有特殊的事儿,父亲是不肯出船的。
这时,街上一个鱼馆托人捎信说,打一点鱼儿来。
父亲这次推不了了,因为鱼馆做的这一条鱼,要给一位病危的老人吃。她老人家,弥留之际唯一的念想,就是吃这个鱼馆的招牌菜。
父亲解下了船的绳索。绳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像晶莹的玉似的,硬邦邦的,白皑皑的。当把船放进江中,穿过那些浮冰和积雪,岸上裸露的黑山脊,因为这些白雪,让它的容颜变老了,白发丛生,皱褶起伏。四周的空气也粗糙起来,把父亲的鼻腔擦出了血。云儿更嶙峋了,让鸟的羽毛收紧,不敢飞翔。只有鱼,饿极了,在江上冻得发抖、浮动。
老人家吃的这道鱼叫六月垂雪。这家鱼馆的老板是个烹饪江鱼的高手,而这道鱼,也是他的招牌菜。父亲说,别人不知道是什么鱼做的,他知道,所以鱼馆只有找他。
这道六月垂雪,名字很有诗意,烹饪时,鱼必须鲜活乱跳,重量不可大,也不可小,三四斤即可。厨师快速地剖肚取肠之后,鱼的嘴巴还在开合。然后,放入滚油中滚几下,外焦内嫩,吃的人只要提起鱼脊一角,轻轻一拉,鱼骨一个不剩,全出来了。
这不算奇,奇的是骨头出来了,鱼还是像活的一样,游弋于汤汁香菜里。再用筷子轻轻点开,里头的一面鱼肉如豆腐一样鲜嫩,外头的一面鱼肉则酥脆。这色与味的两重天,酥脆如六月,鲜嫩如白雪,吃者无不拍案叫绝!
这道鱼是鱼馆销量最大的,每条鱼均来自父亲的网上。父亲在这个雪天接到鱼馆的口信,没有理由拒绝,自然也就上了资江。
做这道菜,不是什么鱼都可以,只有大鳜鱼。
江上的雪,骤然停了,风,剔骨刀一样地刮。不一会儿,一袅阳光钻出了云,在雪上闪烁。一些青灰色的树,向上的力量和植根于大地的沉着,都显得疲惫。
不知什么时候,江上有了鸟的影子。它在一处沙滩上,一动不动地站着,用一条细细的腿支撑着身子,把自己的倒影印在了冰面,似乎在思考自己的自由和前程。
它的存在,让单调的江面不再空寂,也更有生机。
最初只有一只的,然后没多久,又来了三五只。它们徘徊在沙滩上,无论怎么走,都没有走出那片洁白的冰冷的沙滩。而那个宽阔的简单的背景,也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