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实力散文家2025-07
刘群华
笔名刘阳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天涯》《安徽文学》《散文百家》《湖南文学》《山东文学》《延河》《草原》《鸭绿江》《滇池》等刊,多次被《散文》海外版和《散文选刊》转载,并作为高考模拟题。现居湖南新化。
1
父亲出船,多在夜里,夜里是网鱼的最佳时候。
这时,父亲看一眼乳白的窗口,窗外的月光爬到了床上。他摸衣下床,蹑手蹑脚,生怕惊醒熟睡的母亲。可是,母亲早醒着呢,说,又出船?
父亲答,嗯。
接着是父亲窸窸窣窣地出屋,慢慢走入码头,松开拴船石上的船绳,一篙把船推进了迷幻的资江。
江上有薄薄的云雾弥漫,月光在云雾里蹿动。丝丝缕缕的月光,突破了江上的朦胧,在水面散开,把那种辽阔的碧蓝覆盖住了。风有点凉,近岸的芦苇,疏密有致,每一株皆擎举着墨青的长叶,以及圆润蓬松的芦花。而有些芦花,见了风就四散逃离,似乎它的洁白,在今夜要与月光融为一体。
一侧的土丘上,是一棵青翠的垂柳,云鬓高耸,衣裾婆娑,像一个踏云而来的女子,袅袅娜娜,在蓝蓝的夜幕中若隐若现。
父亲看不远,再远,就是水上的暗青和迷濛。他继续划着桨,边划边撒网。不一会儿,就到了江心。透过星空,父亲觉得一江的鱼,都跑到天上去了。那些星星,多像鱼一样在蔚蓝的天空中游弋。水在木桨下轻吟浅唱,如拨动的音符,悠扬、悦耳。
那些岸上的蛙鸣和黯然的灯火,总是让他眷恋地回头。他的内心,渴望一点灯火,以及生活里的蛙鸣。我们是他的牵挂,陆地也是他最安全的地方,这些柔软的水面,太深邃莫测了,其间暗藏的涌动和危险,不容他去思索,也无法选择。
在游离的岸上,尽管灯光很少,但有一盏灯尤其的明亮。是的,只要父亲夜里出船,母亲就点着灯,默默地在那里等待和张望。
父亲的心,徒增了一阵温暖。
在这条宽阔、激荡的资江上,父亲每一次出船,都是跌宕起伏和寂寞的。这会儿,母亲在黑黑的夜里,那盏灯像明月一样携带着大地上的绿树和花朵,有了流溢的温馨和幸福。
父亲从此岸到了彼岸,把一张长长的渔网慢慢放完。他把船划到一个河湾,那里风小,水缓,很安静。然后点上一支烟,美美地吸上一口。他每抽一口,那点烟柱上的光,像萤火虫似的,围着他闪烁。
鱼儿在船底游弋,月光在船上迁徙。风又开始涌出,在水面荡漾,连岸上的小草和细碎的松针,也加重了喘息。父亲抽完烟,躺进简陋的船篷,这个船篷如半拱的圆,是由不少竹篾交错织就而成,还覆盖了一层长长的如鱼鳞般叠起的棕叶。
船篷里有一床软被,干净的船板上,刷了一层晶亮的桐油。在船篷的两侧中间,各开了一个小窗。水在船舷上跳动,绽放着花儿。他一躬身,就缩进了软被。
他需要休息几个小时。
在他休息的几个小时里,等待着鱼儿自投罗网。不远的网上,父亲可听见网的呼吸,以及鱼发出挣扎而无奈的声响。
鱼说,糟糕,我被什么卡住了。
水说,你没看到网么,刚才那个男人下的网。
怎么办?
嘿嘿,他要的就是你。
我要逃离!
接着就是鱼拼死脱网的响声。它的尾巴拍打着水,把渔网拉扯得左右摇摆。有时鱼大,力大,网被它撕破,鱼也就游走了。
月光看着又自由了的鱼,又看了看河湾里的父亲,心情矛盾,干脆身子一拐,躲进一片白云里。
可是,父亲听着水声和鱼声,怎么也睡不着。他喜欢在船上想象,尤其在月光如水的美丽的夜晚。他想这会儿的鱼儿,正欣赏着洁净的月光吧,它们欣赏着欣赏着,就傻了,一头钻进了镂空的丝网上。他太想有个丰收的夜晚了。他觉得在乳白铺陈的资江,在璀璨夺目的水面,鱼就像岸上枝叶丰茂的松树,大大小小地挂满了渔网。
当然,也像一棵巨大的棉花树,披着温暖的花朵,肆意而不羁地绽放。
当破晓时分,岸上的公鸡叫了三五遍,父亲就划着船收网。他每晚重复着这些工作,放网,收网。收网,放网。只是天气和季节不同而已。
他边收网边往船舱里扔鱼,扔鱼的次数越多,他的心情就越愉快、轻松。鱼被父亲从网上解下来,以为又自由了,在船舱里的浅水里游弋,寻找出口。鱼越扔越多,鱼的种类也繁多了,白条子,麻鲢,鳜鱼,五线红,鲤鱼,鲫鱼,所有的鱼都是父亲的。
这时,一只早起的鸟儿鸣叫,像为父亲的勤劳而歌唱。就是岸上那株爬满了整棵树的野葡萄,藤蔓纤纤,叶儿宽大,青翠之中,泛发出紫红的光芒。
父亲不敢停歇,因为他捉了鱼,还要去赶鱼场的早市,否则,昨晚又白忙活了。只有活鱼,鱼鲜、鱼跳,才能卖到好价钱。
他伸了伸腰,吐出胸腔里的那口潮湿。
2
阳光从山那边跃了上来,圆嘟嘟、红艳艳的。它像收禾的一把镰刀,缓缓地放倒了资江上荡漾的一片水花。
水花的光彩很斑斓,像一只五颜六色的蝴蝶,浸湿了父亲的旧衣裳。
母亲站在门口,看父亲把船栓紧在拴船石上。然后父亲挑出一担鱼盆,进了吊脚楼。他放下鱼盆时,抖落身上沾染了一夜的水花,这些水花之中,有鱼的腥味儿,还有月光的疲惫和星星蹒跚的步履。
我们住在资江,吃也在资江。资江像一棵巨大的树,苍虬的树干上、枝头上,甚至根须上,都结满了红彤彤、沉甸甸的果子,任由我们肆意采撷。有了这么一棵树,沿江的人家,生活像镀上了金粉儿、银粉儿,幸福得如一缸酒,整天熏陶得我们醉了。
父亲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江,充满了感恩。每次从资江出船回来,必抖落一身的水花,以示虔诚。然后把鱼供奉在神坛之上,三叩九拜,默默祈祷。母亲则焚香摆酒,对神灵再敬奉一番。
这个有点神秘的回船仪式,较之出船一样,让我目瞪口呆,又突感敬畏。我没想到,父亲在宽阔的资江上,也有自己的信仰,信奉他的河神。更没有想到,一向不喜欢迷信的父亲,不惧鬼神的父亲,心中也有一处细糯的忐忑。
燃起的香烟,升腾在清晨的吊脚楼之中,弥漫和流窜于左厢房和右厢房。我仿佛看到父亲的船,漂浮于这些香烟之中,鱼儿在他的手里挣扎,月光的羽毛也在飞翔。唯有水草的手臂,在微微挥动,好像匍匐于地,没有任何声音。
我不敢嘻笑,更不敢高声。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此刻的神坛,已超越了一条船的精神所在。父亲也那么卑微,好像一只蝼蚁一样渺小,随时被浩瀚的资江吞噬,被香烟淹没。
唯有神坛上的神,俯视着我们,看着那些像葱白一样鲜嫩可人的鱼儿,他知道吊脚楼里这会儿的静谧,是这户人家的真诚。他饱含深情地垂下了眼帘,颔首祝福这个早晨归来的男人。我深刻感到,神灵在父亲起身的一瞬间,从心里为他的收获而高兴,好像我们一家的命运,全把握在神灵的手里。
我的目光,从堂屋口再穿到资江的码头,追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