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胃早就被重庆火锅征服了。要知道,那可是重庆呀,冬天潮湿阴冷,不吃火锅可真受不了。深圳夏天湿热,也有一个“湿”字,吃火锅不就是祛湿的嘛,照样也应该要吃的,这是阿翠独有的逻辑。
不管怎么说,阿翠都是对的。小鲁在阿翠嘴里变成了小葫芦,这事也是对的,她从高中时就这样称呼他,这称呼唯一的合法人只能是阿翠。在大学,记得有一次,阿翠班上的一位女同学对着小鲁叫了一声小葫芦,阿翠就差点恼了,你是他什么人,小葫芦也是你叫的?小鲁倒也不在意,她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呗,只要阿翠喜欢,都随她。
小鲁喊阿翠从来都是高度简洁,就一个字:翠。翠,咱们吃饭去。翠,今晚一起去图书馆不?翠,今晚一起看世界杯。翠,我可是好久没见你了呀。翠……
起初,对于小鲁的称谓,阿翠特别难为情,这称呼太古典,太东北,太恶俗了。“翠什么翠,翠你个头呀翠。”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倒也不很排斥,毕竟父母也是这么叫她的。她跟小鲁约定在人多的场合绝不能这么高度简洁喊她,她要求他喊她全名苏阿翠,或阿翠。记住了?小鲁点点头,但小鲁老是记不住,还是翠、翠、翠地叫着。后来,她索性也就不管了,任他怎么叫都成。再说,她还叫他小葫芦呢,人家也没说什么呀。
小鲁端起啤酒杯说:“翠,祝你考研成功。”阿翠说:“借你吉言,先谢了。”阿翠很江湖地端起啤酒杯迎合他,他们的杯子碰出了响声,随后各自一仰脖子,咕咚几口,一杯冰镇啤酒就下了他们的肚子。“真是爽呀,爽!火锅配冰啤,冰火两重天。”小鲁望着阿翠调皮地说。阿翠笑了。在阿翠眼里,小鲁没变,还是跟大学时代一样,喝酒总是透着一股子豪气和鲁莽。小葫芦喝酒的姿态让她怀旧,她挺怀念在大学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必为艰难的就业而操心。也许只有考上研究生,理想的职业才会离她越来越近吧。
阿翠说:“我爸总看不起我,说我这次保准又考不上,他怎么就那么肯定,哪有这样的家长?太气人啦。我当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不就是想让我早点出来工作,早点处对象,早点结婚吗?天天说这事,好烦,好烦。”阿翠说完,独自喝了一大口啤酒。
小鲁说:“我爸妈也是,他们整天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吵来吵去,只有我知道他们争吵的根源,就是我不主动找女朋友。这还不算,我还有爷爷奶奶呢,他们对我期待很大,时不时轮番“轰炸”我,我找谁诉苦?简直让人受不了。”说完,小鲁举杯邀请阿翠喝酒。“其实,咱们忙里偷闲喝个小酒也蛮不错的,对吧?这叫互诉衷肠,多少也能缓解点压力不是嘛。”阿翠总结道。
火锅快结束时,阿翠说:“他们不知道咱俩的事吧?”小鲁一脸坏笑地说:“咱俩能有什么事?”“对,确实没什么事。”阿翠说,“小葫芦呀,我谁都不服,就服你,还是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小鲁狡黠地说:“咱俩的事咱俩知道就好,为啥要让父母知道嘛。”“对呀,为啥要让父母知道嘛。”阿翠附和他。
吃完火锅,他们去附近开了个钟点房。
两个人腻腻歪歪、磨磨唧唧就到了下午四点。小鲁说:“我得早点回去,我奶奶今天生日呢。”阿翠说:“你怎么现在才说,我没准备礼物哦。待会儿要不要给她老人家订个蛋糕呢?”小鲁说:“翠,你说啥?我可没邀请你呀。”阿翠说:“怎么,你不欢迎呀?”小鲁说:“不是不欢迎,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平白无故带个人回来,算怎么回事嘛。”阿翠说:“你想那么多干啥,就当我是普通朋友呗,反正我不管,我就要去给奶奶过生日,小葫芦,你看着办吧。”
小鲁只好妥协说:“好吧,反正早晚你都是要去的,咱们去买蛋糕。”
四
老鲁不仅买了熟食,还去天虹商场给母亲买了巨峰葡萄。母亲最爱吃巨峰葡萄了,老鲁年年都给她买,几乎成为母亲的固定生日礼物。
老鲁提着熟食和巨峰葡萄来到父母家时,老老鲁正在厨房煎豆腐。
老老鲁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知道你工作忙,不来也不碍事的,我陪你妈过生日就好了。”
老鲁说:“哪能呢?”这时,母亲在卧室里喊他过去。老鲁顺带在厨房洗好葡萄,用一个托盘盛放着,端了进来。老鲁坐在母亲的床头,一颗一颗地给她剥葡萄,然后递到她嘴里。母亲目光柔和地看着老鲁,抓住他的手,一个劲儿里摇头,他们有一个多星期没见了,原来她是嫌老鲁瘦了,也黑了。她说:“工作和孩子的事情都要慢慢来,要把生活调剂好呀,特别是吃饭,不能凑合呀。还有,别老是跟你媳妇吵架,凡是喜欢吵架的家庭,就没几个兴旺的,我原来不知道这理,现在知道了,却也晚了。我现在老躺在床上,还能有几天的好日子?”说着,又叹起气来。
老老鲁已经煎好了豆腐,还准备再做几个菜,老鲁制止了他,说他买了熟食,有猪头肉、烧鸭,还有鹌鹑蛋,这些都是老两口爱吃的。除了给母亲过生日,他今天还要跟老老鲁喝几盅白酒,这是他们父子共同的爱好。
老老鲁对老鲁说:“不是我批评你,你媳妇做得比你强,人家出差在外,也够辛苦的,上午都知道给你妈打个电话,你倒好,横竖不见人影。你忙,我们都知道,你妈生日,你总得给她打个电话吧。她小心眼,一个上午问了我很多遍,问你到底回不回来吃饭。”老鲁有些惭愧地摸摸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心里却是异常温暖。在父母面前,哪怕你八十岁,永远都是个孩子。
老鲁进了厨房,和许多次母亲过生日一样,今天他要亲自给她下长寿面。老老鲁从柜子里取了一瓶泸州老窖特曲,摆在桌子上,随后将那些熟食装盘上桌。这样的场景似乎多少年都没有变过。
今天有些不同,这种局面即将被打破。
长寿面出锅的时候,小鲁带着阿翠出现了,老老鲁去开门,一下子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阿翠嘴甜,她主动地跟开门的老人打招呼。她说:“您是爷爷吧,我是小风的同学,也是他的好朋友。今天听说奶奶过生日,我就一起来了,打扰了。”说着走进来把蛋糕放在了餐桌上。老老鲁一脸疑惑看着小鲁,这事情办得有些突兀,这难道是他女朋友?小鲁说:“爷爷,今天我带个朋友来家吃顿饭,加双筷子呗。”老老鲁这才反应过来,他说:“嘿!原来是小风的好朋友呀,欢迎,欢迎,当然欢迎。”
卧室里的老鲁母亲大约也听到了阿翠的声音,她一扫低沉的情绪,大声说道:“小风呀,你办的这叫啥事呀,有好朋友来,为啥不早说,你爷爷也好提前多备几个菜。”老鲁此刻也来到了客厅,一脸的惊愕,不知说什么好。
小鲁说:“我简单介绍一下呀,这是苏阿翠同学,家住南山,可是远路的哦。”老鲁这才开口,他说:“小苏你好!欢迎来家做客。南山不算远呢,怎么能说是远路呢?你用词不当呀。”这会儿,老鲁竟然调侃起儿子来。阿翠跟着小鲁来到卧室,阿翠上前跟奶奶问了好,老鲁母亲两眼放光,脸上荡漾着久违的喜悦。小鲁说:“奶奶,您过生日,我知道您不怎么喜欢吃蛋糕,但是,翠坚持要给您买一个,我没拦住她。”老鲁母亲说:“谁说我不喜欢吃蛋糕,我喜欢吃呢。”阿翠说:“既然奶奶喜欢吃,我就放心了。”
奶奶让小鲁和阿翠去客厅吃饭。她对着阿翠的背影小声说:“模样也俊,多好的孩子!”
整顿饭吃下来,老鲁和老老鲁对阿翠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老父子俩一个劲儿夸阿翠,先夸她懂事,又夸她进取,一时间弄得阿翠受宠若惊。一旁的小鲁硬是干着急,插不上一句话了。
吃完饭,主场转移到卧室来了。两个年轻人担当了主持,照例点蜡烛,请寿星许愿,然后一家人唱生日快乐歌,最后是切蛋糕。寿星躺在那里,满脸欣慰,阿翠依偎在她身边,捧着一块蛋糕,一勺一勺地喂着寿星,那一刻寿星别提有多感动,竟然还哭了。
老鲁说:“我可以拍张照片吗?”
阿翠说:“一家人在一起过生日为啥不能拍照,赶紧拍呀。”老鲁拿着手机开始不停地拍照,他最满意的是阿翠给寿星喂蛋糕的那张。
……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老鲁拿出手机,手指一动,把他那张最满意的照片发给了出差中的老婆,并附了五个字:宝贝开窍了。手机迟迟没有等来老婆的回复。老鲁这才意识到,他们的离婚协议书,老婆其实早就签了字。
老鲁用手背抹了抹疲惫的眼角,那里一片湿滑,原来是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