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发现有几人在地铁里围观着什么。
最初我没在意,下了台阶,踩着光滑的大理石来到围观处,旁边有一个戴八角形眼镜的女孩指着地板上一个黑影,还有一对老年夫妇相互扶着,惊讶地看着。其他四五个人只是扭转脖子瞥了一眼,然后脚步匆匆离去。我这时才发现地板上躺了一位长发姑娘。她的身体像虾一样微曲,脑袋侧躺在那里,被一绺乱发遮了半个脸。我凑近细看,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那位巧克力姑娘。显然她是意外昏倒在这里。这些年咱们被“扶不扶”的问题弄怕了。大部分行人避瘟一样躲着,然后快步离开,有的人在离开前还不忘掏出手机回头拍照。只有那个女孩和一对老夫妇放缓了步伐,呆立在那里,不敢上前。
我知道,对昏厥的人来说,前四分钟是黄金四分钟。我曾参加过急救员培训,略懂一点急救。我把急救总结为“望问电切救”五个步骤。我急忙蹲下来,把巧克力姑娘脸上的头发捋到一边,露出她的脸。她嘴唇苍白,脸色发青。我拍拍她的胳膊问:“你好,能不能听到我说话?”毫无反应。我回头对围观的人喊:“哪位方便,请帮忙打个120电话。”八角形眼镜姑娘招手拨了电话。我伸出食指和中指,摸了摸巧克力姑娘的颈动脉,脉搏有些乱,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还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有呼吸还好,只需做心脏复苏。我先把巧克力姑娘脑袋摆正,放开气道,然后双掌叠加,对着她胸膛中心偏左位置按压。我的心情也乱糟糟的,生怕自己哪个步骤出了错而酿成大祸。既怕自己出错,又怕错过急救时间。这时我忽然理解这些人为什么束手旁观了。我感觉自己手心出汗了,按照每分钟110次频率按了四遍,每按一遍,就查一次她的脉搏和呼吸。她的脉搏明显强了。
我又拍拍她的手臂问:“能听到我说话吗?”她慢慢睁开了眼缝,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我终于松了一口气,静下心来等待救护人员到来。此时才仔细打量巧克力姑娘。她的鼻子很挺,嘴唇微张,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呼出一股类似麋鹿的气息;她穿着简约,一件白色短袖T恤搭了牛仔高腰阔腿裤。回头看八角形眼镜姑娘,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又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看着救护车在太子路上离开时,我又返回地铁,发觉自己虚脱一般出了一身汗。我给护士留了电话。巧克力姑娘依然处在半昏迷状态,护士说这姑娘可能心脏有点问题。愿她平安。我搭上2号线,坐在冷硬光滑的座位上看电视新闻。电视里报道,目前深圳直径最大的盾构机“春风号”正在滨河路下面加足马力穿越一条岩石隧道。我在想象这头巨兽每天旋转着刀片,切割着石块,在一点点推进,像蚯蚓一样打通坚固的地下世界。它用蜗牛般的慢,创造了地铁飞龙的快。我似乎听见了它切割岩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转乘11号线,车厢里人群一如既往地涌动。有人看了我的红眼睛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我顺势挤到车厢衔接处,背靠着厢壁,搓了搓自己的脸,然后打开手机摄像头,觑了一眼自己的左眼,白眼球里跳着一朵火焰。我闭上双眼,听地铁在耳边呜呜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