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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我们在地铁相遇(2)

日期: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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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了姓,没有说名。她拿捏着应有的分寸感。我想再聊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不敢进一步唐突。她大概率是出于热情,顺路帮一帮一个路人而已。我不该多想,一时拘谨,陷入了沉默。前面有一滩较深的积水,我想拐弯避开。我看了看巧克力姑娘的步伐,似乎没有绕开的意思。或许她也看了看我,以为我也是这样想的。因此我们直接蹚过前面的积水。皮鞋和凉鞋慢慢踩进水里。鞋子进水也罢,淋雨也罢,统统可以忽略。我希望这段路足够长,能一直走下去。

但是,路很快就到头了。我们横过一条马路,她在路口问我:“你往哪里走?”

“在那边。”我指指左侧一栋大厦。

“我就在前面。这样吧,我快迟到了,我到门岗那里借一把伞给你。”

“好的,”我看到前方小路口有一座保安亭,“太感谢你了。”

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我想问她的手机号,但实难张口。和一个陌生人在伞下同行短短不足三分钟的旅程,仅仅是出于陌生的善意。这三分钟虽然微不足道,却正因为陌生而短暂,善意才格外纯粹。我不愿破坏这种纯粹。然而三分钟过后,也许我们这辈子也见不到了,这种纯粹只是浮生刹那。我领了须臾之美,不敢羡长江之无穷。

我们来到路边的保安亭。这里应该是招商局的物业,东面是M酒店,西面是TC公寓,里面有几家公司。靠路边有一排两米高的墙,斑驳的墙体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保安亭在台阶上。“你稍等一下。”巧克力姑娘说完把雨伞递给我,一路跑进了岗亭里,与保安交谈了一两句,然后拿了一把伞跑过来递给我。我把手里的雨伞还给她,接过那把伞,撑开。伞布上印着TC公寓的标志。

“非常感谢。我怎样把伞还给你?”

“你就还给这个保安亭就行了。”

“你怎么称呼?”我一时笨得又提了同一个问题。

“我姓戴。”

“哦……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在11号线见过你为一个女孩说话。”

哦,她见过我?她打着伞穿过保安亭,轻快地跨上台阶。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在台阶上消失,然后转身离去。路过一棵湿漉漉的合欢树,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格外清爽。我侧着雨伞,看了一眼树枝,鲜艳的合欢花被雨水打蔫了。路上行人寥寥,一辆公交大巴经过一片积水,卷起水花,慢悠悠地消失在路口右转车道。

“早!”我向前台文员阿美打招呼。阿美微笑回应了一个“早”字。她描眉画脸,腮边粉底里冒出几粒暗红的青春痘,仿佛消防员喷了一层干粉泡沫,还残留着零星的小火苗。我站在人脸识别打卡机前面,凑上一张被雨淋过的脸,打卡机叮咚一响,飘出一个温柔的女声:“你好,王大红。”

我迟到了七分钟。

“你好,红哥!”项目组文员露西坐在办公室格子里,对我点头,然后埋头在指甲上小心翼翼地抹油。她眼睑下垂,脸上挂着早熟的热情。她老公两年前在宝安买了一套房子。“房价翻了一倍了!”“房子装修了!”“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要搬进去了。”“12号线马上要通车了,我家楼下就有一站。”她跟大家分享着喜悦。末了,她不忘谦虚地补充一句:“不过这套房是我老公婚前买的,房产证上没写我的名字哩!”

她的嘴里总有一股口臭,是我老乡王志国说的。他有发言的权力,因为他和露西谈过朋友。王志国曾是公司的采购工程师,后来被炒了鱿鱼,再后来他们分手了。是王志国提的。露西让我去找王志国,劝他回心转意。王志国跟我说:她跟我好之前,还跟别人好过,做老婆是不行的。这话当然不能传到露西耳朵里。像话吗?都什么年代了。

后来他俩各自成家,还不忘旧情。每每还找我当中间人传话。事后,志国又来找我炫耀。这叫什么事!传了一回话之后,我就不再当他们的传话筒了。露西是一个活络的人,能跟所有人搭上话。林姐恰恰相反,是一个寡言的人,她在组里负责外观设计。林姐有四十好几了,还是单身。她信佛,常念经,看起来像个得道高僧,情绪稳定,但是脸色一直阴郁不开。我刚坐下,林姐就从会议室探出一张蜡黄的脸:“大红,郭总叫你,开会啦!”

我进去找了一个边上的位子坐下。郭总是我们的总监,此刻正板着脸站在一张白板前发表高论。白板上写了一组数据。项目组的七八个人低着头听训,个个蔫头蔫脑,像没睡醒的样子,偶尔瞪大眼睛。

“怎么迟到了?”郭总瞥了我一眼。

我支支吾吾,没有解释。

郭总瞧见了我红眼球,愣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用手指敲打桌面训话:“XH003这个项目不能再Delay了,否则客户就要我们赔钱。我知道项目有难度,没难度客户也不会交给我们。这一周大家无论如何加班加点也要把它赶出来。谁延误谁负责,谁搞砸了谁走人。赵伟你要盯紧那家塑胶外壳供应商,上午去一趟东莞,让他们赶紧改模。代建涛你再催一催天线测试,尽快在周四前结项。”

整个会议都是郭总一人在讲,大家偶尔嗯一声,眼里一片茫然。会议一度莫名地陷入了沉默。仅仅两秒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令人恐慌的黑洞。此时大家的脑袋一定在后台疯狂自启了多个软件。我忽然想起在哪里看过的一个科幻小说。一群在田野里耕作的机器人,有拖拉机机器人、文案机器人、采掘机器人、推土机器人、修理机器人,在听说人类灭绝了,它们跟着无线电管理机器人自立门户。因为无线电的脑力最高。他们把智能分了十级——就像我们评职称一样。他们为何去何从争吵不休,主板急剧发热,面对月亮同时陷入死寂一样的沉默。几十个机器人看着那月亮——那诡异的一幕深深地刻在我脑子里。无线电忽然说话了,郭总说:“大家要发扬拼搏精神,全力以赴拿下这个case!”

很快就到了中午。我趁着午休把伞送到TC公寓那个保安亭。门卫换班了,我向接班的保安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你认识那个姓戴的姑娘吗?”“不认识,你把伞放在这里就行了。”我递上了一张名片:“如果见到那个戴小姐,麻烦你把这个卡片给她。”

这一天我编了两段代码,打了三十通电话,收发了一百二十六封邮件。我不时看看桌上的手机期待着它响起。下午倒是来了五六个电话,不是卖房就是搞贷款的。我一听那种过度热情的职业声音就挂了电话。有一次我实在不耐烦,差点吼叫了:“拜托你们别再打电话来了,浪费你们的时间。我是穷人,买不起房也不贷款。”

邻座的露西笑道:“红哥,淡定淡定。你眼睛红成这样了,千万别急火攻心啊!”

两天后,郭总忽然宣布他要离职了,晚上请大家吃饭,也算是犒劳。有人说,郭总是被炒掉的。有人说,郭总是跳槽去广州,因为他家就在广州。

饯行酒设在M酒店。我第一次走进这里,看见东面的TC公寓,自然想起了那个巧克力姑娘。饭局吃到八点钟,大家在包厢里喝得七倒八歪,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露西举了一杯白酒敬郭总:“祝郭总事业兴旺,希望郭总以后还记得我们。”郭总说:“那是当然。露西是我们部门的美女,工作能力也很突出。都在酒中,都在酒中啊。”林姐端起一只茶杯说:“郭总,我以茶代酒,感谢你对我们这几年的照顾。”我也举杯敬酒。郭总说:“年轻人啊,表现不错!你这红眼睛还没好哇。好好干,有前途。”

中途我要小解,包厢卫生间里有人。我出了包厢,拐了两条幽暗的过道,来到公共卫生间。墙上挂着抽象粗陋的油画,灯光像尿液一样发黄。小便池这面有一排窗户,敞开着,正对着夜色中显出朦胧轮廓的大南山,旁边是被露水打湿的沿山路,有一只红耳鹎在一棵宫粉羊蹄甲树上跳来跳来。我撒完尿,来到洗手台,扭开水龙头,忽闻女厕里传来一阵叱骂声。我以为有人在吵架,于是关上水龙头竖耳倾听。

“贱人!骚货!狐狸精!”

“别生气,别生气,别生气。”

“贱人!骚货!狐狸精!”

“别生气,别生气,别生气。”

我听出来了,这是同一个人的声音。是林姐。她一人分饰两角在对话。她也许正对着里面的镜子在说话,一边骂一边又在劝慰。我听了全身汗毛倒竖,感觉像是半夜撞见了一个梦游者,生怕惊扰了人家,于是蹑手蹑脚地回到包厢。

八点半饭局散了。我背着单肩包去赶地铁。我来到海上世界,穿过太子路,路上灯光闪烁,有的酒吧里鼓咚鼓咚地敲着非洲鼓。行人中夹杂着来自各国的洋人,他们多是异域酒吧的服务员或演奏人员。路边有一个很瘦的流浪歌手,弹着吉它唱起了歌曲《听闻远方有你》。黑色的吉他盒摆在前面,里面卷了几张零钱。人们匆匆从他身边路过,几乎无人驻足观看。我一路漫无目的,东游西荡,慢慢走到地铁D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