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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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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地铁相遇

日期: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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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相风

本名李刚,中国作协会员,1999年毕业于北京信息工程学院,2011年进修于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出版作品《词典:南方工业生活》《春天万物流传》。获2010年人民文学奖和第九届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现居深圳。

11号线地铁里人潮汹涌,上千颗心咚咚打鼓,上千条腿匆匆赶路,上千只胳膊相互纠缠。安检区排了很长的队,由尼龙带栏杆隔着,弯弯绕绕,塞满了整个空间。我有一个单肩背包,须过安检。我只有干着急,一着急就习惯性用中指敲弹西裤中缝线,恨不能隐形飞越这堵厚厚的人墙。

半年前,我在沙井壆岗大厦附近租了个靠地铁的农民房。通勤远,起床就得准点。今早闹钟响第二遍才将我唤醒,我抓起枕边手机一看,坏了,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一寸光阴一寸金,迟到要扣五十元。我麻利地弹起,洗漱时在镜子里发现左眼中有个血块。指甲般大小,嵌在眼白里,宛如红眼树蛙,猩红鲜艳,挺吓人的。昨儿眼睛还好好的,怎么红了?也许是这几夜玩“撸啊撸”弄的,也许是最近天天加班,把眼睛贴在电脑上熬的。当时也顾不了这些,背着包就往外跑。

要迟到了。我不停地弹着中指,焦急地看着安检入口在一点一点消化队伍。终于通过安检,扫了乘车码进闸。我避开拥挤的电梯,直接走人工台阶,一阶阶往下跳。站台候车区乌泱泱一片人头,人推着人往前涌,我脚不沾地被挤上了地铁。地铁门嘀嘀尖叫,提示关门的时间快到了,工作人员拿着“大声公”拼命嘶喊。“先下后上,先下后上,抓紧时间,往里走,往里走!”

人群里还有两个脸膛黝黑的民工,他们拎着沾满泥块的帆布工具袋,被挤在靠门的位置。一个打扮清凉的姑娘无奈贴着他们,皱着眉头,把头偏在一边。自从有了11号线,沙井与市区快速接轨。我也从南山搬到这里,省去不少房租,以时间换了空间。这些年深圳地铁全面开建。地铁,将是这座城市最大的会客厅。平时大家都蜗居在各自房里,只有在这个点,地铁像一根根网线把大家串在了一起。人们不自觉地从四面八方拢过来,相互拥挤,完成一次最壮观的交流。这就生活。我被卡在各种胳膊里动弹不得,在混沌的空气里全身燥热起来。地铁晃动了,抓住扶手和吊环的人也动起来。胸前有一个矮胖的女生,她的脑袋快顶着我的下巴了,皮肤略白,但白得不通透,像豆腐发馊了。嘴喷热气,有点像马鼻子里的气息。她用左肘顶开一位刷手机的瘦姑娘:“挤什么挤!”瘦姑娘反击:“谁挤啦?”“就是你!”“是你在挤!”

车厢里两个姑娘激烈舌战。胖女孩右侧贴着一位穿黑T恤的瘦男子,突然指着瘦女孩怒吼:“吵什么,挤了别人还有理了?”他与胖女孩是一对儿。他的参战让胜利天平滑向了胖姑娘。

“我哪里挤?”瘦姑娘不甘示弱。

“挤了人,你还有理了。”瘦个儿夸张地抖动手指。

“女生吵架,你一个男人讲什么讲?”

瘦男生嗓门大开,声音狂飙,试图用音量镇住瘦女孩。瘦女孩尽管气势稍弱,但还击的方式简单有效,就是复制粘贴,对方骂什么她就回应什么。如“贱女人”“贱男人”。两人的对骂就像对联。

两人疯狂输出,整个车厢都被搅得乌烟瘴气。地铁狂飙起来,空气在高速挤压中呜呜鸣叫,我的耳膜微微发胀。我左右扫视,众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如得道高僧充耳不闻,能修炼到如此境界,让我钦佩不已。不一会,瘦姑娘的声音慢慢矮下去。那瘦个儿却越斗越勇,喋喋不休仿佛关不住闸的水龙头,他的肋条在黑色汗衫下隐约起伏,核桃般的喉结上下颤动,唾沫溅得四处开花,用词也越发歹毒了。看架势,恨不能一口吞了那瘦姑娘。

“算了,双方冷静一下……”我忍不住发声。这声音随即被他们的声音淹没。我继续说,“都冷静冷静。”声音又被弹了回来。“作为男人,没必要参与争吵。”

“男人为什么不能争吵?”瘦个儿对我的声音终有了回应。

“欺负一个女生,算什么本事?”我说。

“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看不惯欺负人的人。”

“谁欺负谁啊?”

“好了,这点小事,没必要吵了。”我瞪着眼睛。

瘦个儿忽然瞧见我的红眼睛,应是被吓了一跳,气焰顿时消减大半。他嘟囔道:“妈的,挤人还有理了。”瘦姑娘自知遇上硬茬就不再理会。争吵总算停了。但隔了一会儿,瘦个儿又憋不住骂了两句。没人回应。瘦个儿继续骂道:“妈的,碰到这种人!”胖姑娘扑哧笑了。她挺享受瘦男子为她出气的过程。四川俗话说:“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这瘦男子还不解气,还在骂着。我恨不能超人附体,用超能力给他来一下,直接让他闭嘴。众人继续装聋作哑,随地铁沉默摇晃。

“大清早就吵架,找死。”瘦个儿骂骂咧咧,犹如一场未彻底扑灭的大火,不时蹿起几簇小火苗。我又揍了这瘦个儿一拳,在脑海里。我瞥了一眼那位瘦姑娘,她手指飞快,在一个对话框里输入:“地铁遇贱人,BB吵个不停。”

后海站到了,地铁门像一把铡刀分开,乘客逃命般向外涌,我连忙钻出这节晦气的车厢,赶往2号线。这条线车厢宽松,让我顿觉压力释然了。就连灯箱广告也是那么柔和舒缓。一部好莱坞电影和一部国产神话片海报并排,国产片里有十一个明星参演。其中两位,我曾看过他们演出。那是在春茧的一次跨年演唱会上,我差不多坐在最后一排,举着望远镜看他们在台上跳跳唱唱。我没兴趣追星,票是别人送的。但是我得说,这电影耗资九亿,愣是把一个神话做成了一个神经病。紧挨着电影广告的是美容广告,割脸、隆胸、垫鼻都有,一个人造美女在笑,鼻梁够直,够滑,胜过了阿尔卑斯山的雪峰。那白瓷般的皮肤不知是玻尿酸的功劳还是PS的杰作。再过去,是地产广告,一个自贸区的稀缺楼盘即将盛大开盘。这些广告如放映机里的胶片,一帧帧从车窗外晃过。我在想要是那楼房单价能少个零,该多好;又或者,人类统统缩小成蚂蚁,只需占用一平方米就够了——呸!王大红,你痴线了!我骂了自己一句。

从2号线出来,外面正下大雨。我没有带伞,绝望地站在D出口遮雨棚处,仰脖子看头上的玻璃,盼着雨滴小些、再小些。雨偏又大起来了。雨线粗了,雨声紧了,雨砸在地上喘息连连。旁边还有五六个躲雨的人缩着脑袋看天。

我掏出裤兜里的手机,8点25分。再过五分,就迟到了。我焦急跺脚。从地铁口到达公司的打卡机,要过两个红绿灯,如果是博尔特,也需要两分钟。我顶多算三分之一个博尔特。不能再等了。我把单肩挎包举在头顶,撒开双腿朝雨里冲。

雨又大了。水珠一滴滴挂满镜片,模糊了前方的路。我的条纹衬衫也被浇湿了大半,像浸了油的糖纸,半透明地贴着胸脯。越过一条小马路,皮鞋好像进水了。我躲在一家士多店的屋檐下,无望地看看天,又看看老店主。这时路过一把深蓝色雨伞,一个长发齐肩的女生在伞底下忽然回过头说:“要不要一起走?”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肯定瞧见了我左眼里的血块,但她没有躲闪,目光自然地迎上来。她穿着束腰白衬衫,贴出了修长的腰身,一双高底凉鞋露出十只素白的脚趾。眼睛发出亮光,眼球很干净,没有一点夜猫子常见的那种血丝。淡淡的口红,几乎让人看不出来,配上巧克力肤色,全身散发着一种健康美。我姑且叫她巧克力姑娘。

“我送你一程。”巧克力姑娘再次说道。

我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钻入伞底。她把伞向我这边移了一点。伞并不够大,无法承载她的热情,只能遮住两个脑袋,没法照顾露在伞外的肩膀。我尽量不占用过多空间,努力把自己的左肩向外靠。

“请问你怎么称呼?”我鼓起勇气问。

“我姓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