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中对 | 对话韩湛宁、周智琛：在新时代文化生态中，描述龙岗“自己的样子”

龙岗融媒记者 陈新宇

一座城区应该是什么样子？是由扎根在这里的企业、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共同绘制。过去五年，龙岗在生长一种很新的“城设”，它既有工业的硬朗骨骼，也有文化的柔软肌理；既有AI奔跑的速度，也有老街漫步的从容。

在龙岗区两会召开期间，我们与两位在人文领域与龙岗深度同行的嘉宾——深圳市亚洲铜设计顾问有限公司创始人韩湛宁、财新传媒副总裁周智琛，探讨产业背后那些人与城市的共生共融，以客观视角理解“我是谁”这一时代命题。

韩湛宁： 当文化从“配套”变成“底气”，“城设”随之生长出气质

记者：过去五年，您参与了许多龙岗的文化活动和项目，将深研的领域与龙岗深度结合。在您眼中龙岗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哪个项目令您印象最深？

韩湛宁：过去五年，龙岗最大的变化，是文化从“配套”变成了“底气”。龙岗连续八年霸榜“全国工业百强区”，同步文化建设也跟上了产业的脚步。更直观地说，市民开始为自己的城区感到骄傲——这种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是最难量化，也最真实的改变。

鹤湖智库成立于2021年，以此为支点，龙岗陆续打造了鹤湖书院、鹤湖讲坛、鹤湖国际海报展等文化品牌，已汇集37位全国一流专家学者。令我印象最深的项目，当属鹤湖国际海报展。我们把一个国际水准的当代海报展，放进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客家围屋——古老围屋与当代设计，在同一片屋檐下相遇。

2025年，我们汇聚了全球41个国家和地区、352所院校的7898件作品，国际化程度再创新高。但我更记得一个画面：百年围屋的厅堂里挂满来自世界各地的海报，市民扶老携幼，在其中驻足、观看、讨论。那一刻我真切感到，国际前沿的设计创意与龙岗市民的日常生活，是可以产生真实共鸣的。

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国际与在地的对话，正是龙岗文化发展最生动的缩影。

记者：一个人有“人设”，每座城也有“城设”。在您看来，龙岗的“城设”是什么样的？

韩湛宁：过去谈起龙岗，大家第一反应是工业大区、制造强区——华为、比亚迪从这里走向世界。但一座城不能只有硬的一面。今天的龙岗，更以文化活力、美学品质和民生温度，向世界展示一座现代化城区的完整表情。

2025年龙岗提出“四有”建设目标，此次区党代会、区两会再次明确提出“打造更高水平‘有意思’城区典范”，我个人非常赞同。我认为，“四有”不仅是一个目标，更是一种发展观的转变。龙岗的城区形象不必另起炉灶，它本就根植于自身城市肌理：既有鹤湖新居、甘坑古镇承载的客家文脉，又有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学等带来的国际化学术氛围。“城设”不是设计出来的口号，而是长出来的气质——我们要做的，是把它擦亮。

龙岗的“城设”，是工业硬核与人文柔软共生、古老文脉与国际潮流共存的复合型现代化城区范本。它打破了产业城区“冰冷、单一、无趣”的刻板印象，成为一座既有硬核底气又有烟火诗意，既有历史根脉又有未来想象力的新时代湾区城区。

记者：2023年，您为龙岗设计了新的城区LOGO，您觉得城区的“设计感”和城区的“城设”是怎样的关系？美育对塑造一座城有何等意义？

韩湛宁：在龙岗建区30周年之际，我有幸参与龙岗全新LOGO的设计。LOGO以活力红色与科技蓝色交融渐变为主色调，以自由多变的字母“O”为视觉焦点——代表着龙岗高质量发展的绚烂多彩立面，也意味着未来发展的无限可能与巨大潜力。

在我看来，“设计感”与“城设”是一体两面的关系：“设计感”是“城设”的视觉化表达，是城区气质的外显形式；“城设”则是“设计感”的精神内核，是城区价值主张的集中体现。一个好的城区LOGO，不是简单的图形装饰，而是对城区精神的高度提炼和视觉转译。龙岗LOGO中那个多元变幻的“O”，正是龙岗“城设”的视觉写照。

美育和审美对塑造一座城市的意义，远不止于“好看”。龙岗区描绘的“四有”蓝图，本身就是一份审美纲领。我们策划的“鹤湖美谈”系列活动，邀请全国文化领域一流专家学者开讲诗词之美、自然之美、文物之美、设计之美，正是希望通过持续的美育浸润，让审美成为市民生活的日常。一句话：美育不是城市的化妆品，而是城市的基因。

记者：近年来，我们看到龙岗逐步涌现出一批小而美、文艺范、有意思的空间，比如禾坪老屋、咖啡一条街、龙城CC创意街区等等，您怎么看这样的空间？

韩湛宁：我把这类项目称为“针灸式更新”——找准穴位，用小而精准的介入，激活城市的整体生机。拿禾坪老屋来说，它是承载百年记忆的客家聚落。在改造中坚持尊重历史、顺应肌理、渐进更新，最大程度保留老屋格局与历史脉络，让破败瓦房蜕变为文化商业街区。原本逼仄的巷道被拓宽，危房区腾挪出的土地，植入口袋公园、文化展馆等公共空间。龙城CC创意街区集商业、文化实验与社会生活实验于一体，为城市微更新起到了示范性作用。

更新不仅在于硬件提升，更在于内容的活化——引入多位富有故事的主理人与品牌，让新型生活方式与消费场景在旧场域生长出来，空间才真正“活”了起来。这些“微改造”的核心价值，在于用最低的成本、最小的干预，激活最大的社会价值，既保留城市的历史记忆和社区肌理，又注入现代生活的内容与活力，让市民在家门口就能感受到设计感和品质感。可以说，城市更新到最后，更新的是生活本身。

记者：在您的理解中，一个“有意思”和一个“有品质”的城区，各自的核心是什么？两者怎样更好地兼容？

韩湛宁：在我看来，“有意思”的核心是活力与创造力——有趣、有料、有温度，让年轻人在这里能找到乐趣、实现梦想；“有品质”的核心是质感与美学——干净、美丽、有品位、有质感，让城区“有面子更有里子”。两者互为表里：没有审美底蕴的“有意思”，会沦为一时热闹；没有生命力的“有品质”，会沦为精致摆设。真正“有意思”的城区，必然有设计感；真正“有品质”的城区，必然有温度。

设计正是连接“有意思”和“有品质”二者的桥梁。比如鹤湖新居，这座百年客家围屋通过设计赋能，在保留历史厚重感、体现“有品质”的同时，以海报展、讲坛、书院等新形式焕发活力，彰显“有意思”的城市魅力。美学不只属于几个文化地标，它要渗透到城区的每一个角落，让“有意思”与“有品质”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中自然交融。

记者：此次区政府工作报告提到，积极构建更具价值感召力、城市辐射力的新时代文化生态，您觉得，未来龙岗在具体实施层面有哪些重点路径？

韩湛宁：我认为龙岗的文化品牌打造，有三个方向值得深耕：

一是“科技+文创”的深度融合。龙岗锚定“All in AI”与“鸿蒙之区”建设战略，文化领域应主动推动AI技术与文化IP深度融合，打造“科技+文创”标杆项目，以数字赋能激发文化创新活力。

二是国际化文化品牌的持续打造。2026年深圳将举办的APEC会议，是龙岗文化走向世界的重大机遇。应持续深化鹤湖IP的国际影响力，办好鹤湖品牌活动；充分利用大运场馆资源，培育壮大“跟着演唱会游龙岗”特色文旅品牌。

三是高品质文化空间的落地运营。用好龙岗国际艺术中心这一重大文化设施，充分发挥其作为全国首个全场景智慧化“鸿蒙剧场”的引领作用，持续导入高端演艺资源，将其打造为龙岗链接国际艺术资源、激发城区文化活力的核心引擎。

周智琛： “有意思”是一套方法论

记者：您总是善于观察一座城市，然后以一种有趣的叙事方式表达，想知道您初遇龙岗时，对这座城区有哪些观察？

周智琛：第一次认真打量龙岗，大概是十年前。那时候龙岗给我的感觉是，这是一座还没想好怎么“介绍”自己的城。

我注意到几个细节。一个是空间的折叠感——有华为这样全球顶尖的科技企业，也有大芬油画村这样从城中村生长出来的艺术群落；有深圳大运中心这样的国际级体育场馆，也有鹤湖新居这样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客家围屋。高端和草根、现代和传统、科技和艺术，全部压缩在同一片土地上。这种折叠本身就很迷人，它意味着可能性。

另一个是时间的错落感。在坂田看到的是中国的未来，在龙岗老街看到的却是珠三角的过去。一条街道上，可能同时存在着三个时代。这种时空的拼贴，在城市里是不多见的。大多数城市要么太新，要么太旧，很少有像龙岗这样新旧共生、彼此不打架的。

还有一个是人的状态。龙岗人有一种特别的松弛感。不是懒散，而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的笃定。这里不像市中心那么匆忙，但又充满活力。这种节奏感造就了一种独特的城区气质。

记者：最近有个热词叫“Chinamaxxing”，我很好奇，假如您有两天的假期在龙岗，会选择怎样度过，感受独属于龙岗的“Longgangmaxxing”呢？

周智琛：假如给我两天假期在龙岗，我会这么过：

第一天——从未来回到过去。上午去机器人大道。不是为了打卡，是想亲眼看看“具身智能机器人友好示范城区”到底长什么样。听说那里有全球首家机器人6S店，1000块钱就能组装一个机械臂。下午去大运中心片区，找个书店待一下午，然后沿龙岗河骑行到傍晚。晚上回到大运天地吃个饭，看看这个24小时活力的可呼吸街区的夜景。

第二天——从烟火回到内心。早上睡个懒觉，然后去龙岗老街，吃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肠粉店。下午去鹤湖新居或者大芬油画村，不是以游客的身份，是以一个观察者的心态，看看艺术是如何在一个非核心城区生根发芽的。傍晚在咖啡一条街找一家独立咖啡馆，然后坐下来整理两天的见闻，写篇文章，在龙岗可以逛咖啡店而不只是喝咖啡。

我希望能看到这座城的层次感。不只是光鲜亮丽的那一面，也要包括那些粗糙的、生长中的、充满可能性的部分。因为真正的城市魅力，往往藏在那些不那么完美的地方。

记者：从创作者的角度来看，你觉得一个城区谈“有意思”，到底需要有哪些元素？是流量、是空间、是事件、是氛围，还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周智琛：我先说结论：“有意思”不只是一个营销口号，而是一套关于城市价值观的方法论。

很多人把“有意思”理解为好玩、网红、有话题度。这是浅层的理解。在我看来，一个真正有意思的城区，至少需要具备五个维度：

第一是可感知的独特性。全中国有几百个区县，凭什么记住你？龙岗的答案是：我是全中国唯一一个把AI嵌入治理肌理的城区，也是唯一一个把城中村微改造做出设计感的城区，还是唯一一个让演唱会成为市民日常生活方式的城区。这种独特性必须是真实的、可体验的，而不是编造出来的。

第二是可参与的生长性。有意思不是静态的展示，而是动态的生成。龙岗最聪明的地方在于，它让市民成为了有意思的共同创作者。楼顶乐园是谁建的？社区居民。老屋咖啡馆是谁开的？返乡青年。就连“趣龙岗”这个IP本身，也是在不断吸收用户的反馈中迭代出来的。一座城如果只有政府在推，那叫政绩工程；如果每个人都能往里面加一点东西，那才叫有机生长。

第三是可共情的温度。比如去年两个大学生来龙岗求职，被饭店老板免单、政府帮忙对接岗位这件事在网上刷屏了。为什么？因为它击中了当代年轻人最脆弱的那个点：漂泊感。一座有意思的城，必须有能力让异乡人产生“我被善待了”的瞬间。这种温度不是靠预算堆出来的，而是靠一个个具体的、微小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累积起来的。

第四是可预期的惊喜。好的城市体验应该是，你知道它不会让你失望，但你又不知道具体会在哪个角落遇到惊喜。深圳大运中心藏着宠物乐园，演唱会可能空降无人机表演，城中村的停车场楼顶上有儿童乐园，垃圾焚烧厂变成了工业旅游示范点……这些“反差萌”构成了龙岗独特的城市趣味。

第五是可持续的意义感。龙岗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有意思吸引人，有意义才能留住心。”这句话把问题讲透了。网红地标可以吸引眼球，但只有当一座城能让人们觉得“我的生活在这里有价值”的时候，才会产生真正的归属感。龙岗“上下楼就是上下游”的产业生态、“试住宿”“试办公”“试体验”等举措，都是在回答一个问题：人在这里，不只是活着，而是在成长。

记者：过去五年，龙岗有哪些文化事件或者项目让您留下了深刻印象？

周智琛：我重点讲三个：一是深圳大运中心的转型。从比赛完就“吃灰”的场馆变成24小时活力的文化高地，这个案例值得写入城市规划教科书。2025年，深圳大运中心办了51场大型演出，吸引了128万人次观众，演唱会承办量、观演人次、票房三项指标全部位列深圳全市第一。据说开业至今，它依然保持着309万的月均访客人次。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理念的变化：公共设施不应该只为大型赛事服务，而应该为市民的日常生活服务。

二是“龙搭子”系列AI产品的发布。“龙老师”“龙师傅”“龙管家”——这些垂类智能体进入教育领域、工业领域、社区邻里，标志着AI从概念落地为具体的生活场景。作为一个内容生产者，我特别关注这件事，因为它意味着技术终于开始用“人话”跟普通人对话了。

三是“趣龙岗”成为现象级IP。当年轻人在小红书写下“来了就不想走”的打卡日记，当一个行政区以身份而非景点的形式获评“2025有意思品牌”，这说明龙岗的城市叙事已经成功了。它不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因为用户已经帮它说清楚了。

记者：这次区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加快打造“趣龙岗·有意思”等现象级IP，强化多元立体的城区形象综合宣传。您觉得龙岗的“城设”有何变化？未来如何进一步做好城区叙事？

周智琛：龙岗的“城设”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制造业基地”的被动式标签，准确但不完整；第二阶段是“东部中心”，市级战略的主动修正；第三阶段是“有趣之城”，是当下主体性很强烈的价值主张。

我认为龙岗目前所处的阶段是非常关键的转折点。“有意思城区”“All in AI”等等，这些已经不是简单的定位语，而是一套完整的价值主张。它在回答，龙岗不只是某一种功能的承载者，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提供者。

关于龙岗的“城设”，我用四个词来概括：务实、开放、混搭、向新。

务实是底色。龙岗不玩虚的，从“全国工业百强区”八连冠到人工智能（机器人）署的实体化运作，都是实打实的动作。这种务实不是土，而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的自信。

开放是姿态。近500万人口来自天南地北，平均年龄32岁，这里有足够的空间和包容度容纳不同的梦想。开放不只是政策口号，而是一种城区气质——你来，我欢迎；你想留下，我帮你。

混搭是方法。龙岗的魅力在于折叠和拼贴。高科技与城中村、国际艺术与客家文化、AI与烟火气……这些看似矛盾的元素在龙岗和平共处，甚至互相成就。

向新是方向。从制造到智造，从产业到生态，从功能到生活，龙岗一直在进化，在旧的基础上长出新东西。大芬油画村没有消失，它变成了艺术季的主会场；龙岗老街没有被拆除，它变成了宝藏集市。这就是我理解的向新：尊重记忆，但不被记忆困住。

至于未来如何加强这座城的叙事，我有几点建议：

第一，继续寻找“独门武器”。我一直认为，做一个爆款IP最核心的是找到价值的锚点。城市叙事也一样。龙岗的锚点我认为是“可能性”——一座制造业大区可以有多文艺？一个曾经的关外可以有多前沿？一群普通人可以有多大梦想？这些“不可能的可能”，就是龙岗最好的故事素材。

第二，城是背景，人是故事的主角。来龙岗创业的年轻人、在城中村开咖啡馆的返乡者、在AI企业加班的工程师、在大芬画画的外来画家——这些人的故事，才是龙岗叙事的血肉。

第三，接受“不完美”作为一种美学。城中村的握手楼、老街的肠粉店、工业园的铁皮房，我认为，这种粗糙感不需要遮掩，它们是这座城区真实生长的证据。真实永远比完美更有力量。

第四，建立持续输出的能力。城市叙事不是一次性的Campaign，而是日复一日的内容。这种持续性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它告诉公众，这座城是活的，它在不断地生产新的故事。

第五，让市民成为叙事者。当市民自发地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在龙岗的“maxxing”生活，当“来了就不想走”变成用户的口头禅而不是政府的Slogan（口号），城市叙事就成功了。因为最好的叙事不是“我说我好”，而是“他们说好”。

两位专家的访谈，勾勒出一座城区的蜕变轨迹。

回望过去，龙岗犹如一位鲜衣怒马的少年在困境与机遇的交叠中追梦成长，不断褪去青涩的外壳，如今的少年正以更加自信、沉稳、笃定的面貌向外界展示着自身。

面向未来，当“All in AI”的征途时不我待，“鸿蒙之区”的蓝图徐徐铺开，“四有”的承诺正在落地生根，或许龙岗的魅力，在于它让人感到被善待、被看见、被允许成为自己。

龙岗，会用极致的生活体验亲身告诉你，你在这里，就是龙岗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