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老屋后门往右,就是村庄的出入口。一条六尺宽的青石板路,蜿蜒的伸向村外那口老井。站在村口远眺,清亮的小河静静流淌,两岸的杨柳垂下枝条,随风轻轻摆动;连片的稻田一直铺展到远方,晴天时,稻浪翻涌,像绿色的海洋,蛙鸣虫唱此起彼伏,整个画面氤氲出一片蓬勃的乡野气息。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色,余晖轻轻洒在扛着锄头归来的农人肩头。天色渐渐暗下来,稻田像铺开的深绿色绒毯,溪水叮咚作响,蛙虫低声吟唱,白天的喧嚣慢慢沉淀,整个夏夜仿佛在轻轻絮语。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布满了天幕,静静的俯瞰着人间的烟火。晚风吹过,云朵舒卷自如,人站在这里,恍恍惚惚的,感觉自己是走进了画中。
进入村口,正前方是一块开阔的平地。晚饭一过,我们兄妹几个便和邻家小伙伴抱着凉席、攥着蒲扇,呼啦啦涌到这里。一张张凉席像随意撒落的岛屿,错落铺展;我们光着脚丫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一下下戳破闷热的夜色。叠罗汉、捉迷藏、你追我赶,从天还亮玩到天黑,兴致半点儿未减。
闹累了,就一窝蜂围住村里年长的朱家哥哥,或坐或躺,屏息聆听那些跌宕起伏的狐鬼故事。讲到紧要处,心口一阵发紧,又怕又想听,只觉得这漫漫长夜,一下子变得又凉又亮。
偶尔有萤火虫提着微光慢悠悠飞来,那点点萤火,像是从天上跌落的小星星。孩子们兴奋惊呼,看着它们在夜色中轻盈起舞,划出一道道流光,给静谧的夏夜添上一抹朦胧和浪漫。
大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长条凳上,手中蒲扇轻摇,“噗嗒噗嗒”声响成一片,驱着蚊虫,也散着暑气,一边聊着家长里短。晚风从稻田和河畔徐徐吹来,带着水汽与禾苗的清香,拂过农人晒得黝黑的脖颈,悄悄吹散了他们整日的燥热和倦意。
闲谈声愈发悠然,孩子们的嬉闹声近在耳畔,整片空地都沉浸在夏夜独有的安然里。月光倾洒,人影、凉席、板凳与婆娑树影交融在一起,静静的印在余温未散的青石板上。
家中那把旧蒲扇,藏着满满的岁月温情。扇边磨出了浅浅的毛边,蒲草因常年握持,浸染成温润的古铜色,每一处痕迹都是时光留下的印记。这把扇子,是母亲年少时跟着外婆缝制的物件;扇柄被父亲日日摩挲,打磨得圆润光滑,仿佛一握,便能感受到那份默默的呵护。而扇面几经破损,又被母亲用碎花布细心缝补,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她对家的牵挂。
玩累的妹妹,像只小猫似的依偎在父母怀里,没一会儿便沉沉睡着。母亲抬起手,慢慢摇起蒲扇,扇出的风轻柔如羽,晚风随之流淌,伴着安稳的扇声,孩子的呼吸愈发平缓,在夜色里睡得香甜。父亲挥动的那把旧扇,风声沉稳有力,驱散了闷热,也仿佛抚平了心底的浮躁。一家人就这样静静坐着,享受着夏夜的安宁。
蒲扇是旧时夏天家家户户的寻常物件。新扇买回,母亲总会裁些布条细细缝在扇边,样子朴实,却格外结实。不用时,便系上细绳挂在墙上。每到盛夏,母亲便将蒲扇取下,洗净晾晒。蒲草混着阳光的香气在屋里飘散,闻着便觉清凉。
小时候我贪凉,行事莽撞,有一次不慎扯裂了扇面。母亲并未责备,只是轻声叮嘱,随后借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地修补。母亲的针脚绵密又齐整,没想到,这细密的修补纹路,反倒成了这把扇子独有的印记。后来,我握着修补好的蒲扇轻轻一晃,凉意扑面而来,满身燥热瞬间消散。
蒲扇轻摇,扇走的不仅是蚊虫和暑气,还有白日奔波的疲惫与烦闷。心渐渐沉静,身体也清爽起来,漫漫夏夜就在这份恬淡中不知不觉被拉长。清风与星光抚慰着身心,透支的精力慢慢恢复。想到明日仍要
去田间劳作,烈日酷暑虽在,但此刻心里,那灼热似乎也少了几分凌厉。
岁月匆匆流逝,耳畔那熟悉的蒲扇声也渐渐远去。可每到盛夏之夜,旧日光景便会在脑海浮现,尤其是那把被父母亲手呵护、修补过的蒲扇——它摇出的,从来都不只是一缕清风。
(雷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