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第一名山罗浮,历来是名人逸士的向往之地。世人皆知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的诗兴,却少有人知晓,明代惠州籍大儒叶春及曾在此结庐隐居二十载,于长宁镇的烟火市井与罗浮山的云岚清辉间,讲学著述、潜心治学,为这片厚土留下深厚绵长的文脉印记。
怀着对先贤的敬仰与对历史的探寻之心,我受博罗县作家协会曾副主席之托,驱车沿长宁镇的乡道前行,驶向罗浮山东麓,西华寺附近的密林深处,此行的目的地,便是叶春及所作的《逃庵记》摩崖石刻。
叶春及(1532-1595),字化甫,号石洞(亦作“石峒”),广东惠州府归善县(今惠州市)人,是明代中后期重要的儒学家、方志学家和政治家。其文集《石洞集》被钦定收录于清代乾隆年间编纂的《四库全书》,成为后世研究明代岭南文化与儒家隐逸思想的重要文献。
车行至九天观前门左侧近千米处,西华寺下方的密林山道旁,一方院落悄然藏于苍翠之间,空气中弥漫着罗浮山特有的草木清香与湿润气息,混杂着山间树叶与野兰的幽芳。围墙上,木质牌匾金色的“石洞山房”四字苍劲,与“欢迎参观明代石刻《逃庵记》”的红色牌匾相映成趣,仿佛在无声地指引着寻访者。步入院中,几位友人正围坐在亭下品茶闲谈,桌上摆着本地特产的云雾茶,白瓷茶杯里茶汤清澈透亮,氤氲的茶香混着山林的清新气息交织弥漫。我上前询问《逃庵记》石刻的所在,一位老者热情起身相迎,指着身旁的中年汉子笑道:“石刻就在屋后,这位是罗浮山石洞书院的潘副院长,让他带你去吧。”
潘副院长原籍江西赣州,已在罗浮山下的长宁镇定居二十余年。他操着略带赣州口音的普通话,笑着说:“长宁镇这地方好啊,枕着罗浮山,有仙气,住久了就舍不得走,也难怪叶先生会在此隐居半生。”这片山林的灵秀与文脉,早已让他深深眷恋,谈起罗浮山的传统文化,他眼中满是炽热的热忱。他取出厚厚一叠文献资料复印件与新闻报道,从《博罗县志》的记载到近年的研究文章,详尽地为我讲述《逃庵记》摩崖石刻的历史渊源与叶春及的生平往事,那些沉睡的岁月,在他的讲述中渐渐鲜活起来。
穿过院落,潘副院长引我来到屋后的树林。林间古木参天,荔枝与枫树的枝干交错纵横,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脚下的落叶铺就成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沙沙作响。小径旁的野蕨类植物长得旺盛,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鸣叫,偶尔有松鼠蹿过树干,留下一阵轻响,更显此地的静谧。几块大小不一的青石静卧在草丛间。“这是挂冠石。”潘副院长指着一块形似官帽的岩石说:“古代官员慕名前来观摩《逃庵记》石刻时,会在此卸下官帽、歇马驻足,以示对叶春及先生的敬重。”他俯身拨开岩石旁的杂草,“你看这凹槽,就是当年挂冠留下的痕迹。”顺着小径再往前走,一片开阔地后,一方巨大的崖壁赫然显现,崖壁上缝隙间生长着几株耐旱的榕树,苍劲的枝干斜逸而出,与石刻相映成趣。崖石中间,遒劲的隶书镌刻着《逃庵记》全文,朱红字迹历经四百余年风雨侵蚀,依旧清晰可辨,在苍翠山林的映衬下更显庄重。
短短百余字,寄托着他对隐居山林、坚守本心的向往与追求。潘副院长指着石刻旁几块相连的大石说:“这里便是当年叶先生结庐授课、著书立说的石洞。”我俯身细看,只见巨石相拥形成天然洞穴,石壁上仿佛还能见到烟熏的痕迹与浅浅的刻痕。
相传叶先生当年讲学之余,常会带着学子到山下的田垄间劳作,教他们‘知行合一’,后来不少学子做官后,还特意回来探望。”想象着当年,先生在此讲学,学子们围坐四周,茶香与墨香交织,窗外是罗浮山的层峦叠嶂,云雾在山间流转,这般景致,难怪能让叶春及潜心二十载,不问世事。
随后,潘副院长又带我前往几十米外的另一处石刻群。在浓密的树荫下,两块摩崖石刻静静矗立,周围长满了青苔,字迹虽略有斑驳,却依旧能感受到笔锋的豪迈与力道。潘副院长说这是明代状元、学者罗洪先写给叶春及的诗刻。
石刻在林间光影中若隐若现,字里行间满是志同道合的相知与仰慕。顺着山道往下走不到百米,溪水流泉之声潺潺入耳,石壁上“洗耳泉”三字石刻清雅脱俗,前面不远处一块石上刻着“穿云络石”。泉水从石刻下方的岩缝中涌出,清冽甘甜,在山石间汇成一汪浅潭,潭边生长着几株水草,几条小鱼在水中自在游弋。潘副院长介绍道:“这是明代归善知县林民止为叶春及所题,恰是叶先生淡泊名利、坚守高洁的真实写照。
我俯身掬起一捧泉水,指尖传来阵阵清凉,仿佛也沾染了几分先贤的文雅之气,耳畔是泉水叮咚,眼前是石刻苍苍,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回到石洞书院的茶亭,潘副院长重新泡上一壶罗浮山云雾茶,沸水冲入茶壶,茶叶在水中舒展,一股醇厚的清香扑鼻而来。“这云雾茶是长宁镇的特产,采自罗浮山海拔八百米以上的茶园,常年云雾缭绕,所以滋味格外清甜,当年叶先生隐居时,想必也常喝这种茶。”他呷了一口茶,兴致勃勃地聊起石洞书院的发展规划:“我们想在书院里开辟一处‘叶春及文化展区’,展示他的著作复刻本、相关史料,组织书画展和学生来这里开展国学体验活动,让年轻人也能亲身感受先贤的风骨与文脉。”言语间,满是对传承先贤文脉的期盼与热忱。并热情的对我说:“欢迎你常来喝茶聊天写生,这里的风景很美,你看前面的古树多入画。” 我欣然答应。
一位在《四库全书》中留名的惠州籍大儒,一段在罗浮山隐居讲学二十载的传奇往事,一份与长宁镇血脉相连的烟火情怀,却在岁月长河中渐趋沉寂,实在令人惋惜。如今,挂冠石的凹槽还留着当年的印记,洗耳泉的清冽依旧滋养着一方水土,云雾茶的醇香仍在山间飘荡,长宁镇的田垄与村落,依旧延续着当年的烟火气息。愿此次寻访能为叶春及的文脉传承添砖加瓦,让这位先贤的故事被更多人知晓,让罗浮山的胜景与长宁镇的人间烟火中,再添一抹深沉动人的人文色彩,让这份跨越数百年的文脉,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