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
“要你稀奇！”
“就是！”
卿妙抓着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可爱挂件，一脸挫败。以她往日的性子，第一时间就要把自己的“与众不同”宣扬出去。从小，邻居、亲戚、幼儿园同学都是可靠的对象，大家或热烈、或羡慕的反应让她尚未觉醒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她渐渐有意识地追逐这种快乐。直到上了小学，她忽然发现，抛出去的球不再按照自己预设的轨迹弹回来了。这次的挂件实在是可爱，一进教室，她就迫不及待地和前后座分享，结果出现了开头一幕，打击不小，却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炫耀”“卖弄”“显摆”，在长江流域及以南地区常以“献宝”一词概括，贴切鲜活。用方言念出来的时候，更是韵味十足，仅凭二字就能将原委、神情和姿态生动、逼真地还原。都说这是个贬义词，我对此抱疑。不可否认的是，“献宝”的情节，常常活跃在我们的生活中。
父母年轻的时候，周围人生活水平差不多，即便偶有差距，也多半体现在餐桌上，可显摆的东西实在有限。不过万事皆可“献宝”，东边不亮西边亮。父亲从十几岁起就喜爱锻炼，一身腱子肉，一把好力气。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国营棉纺厂里，工友们常聚在一起寻些热闹，气氛烘托到了，即便平时低调的父亲（毕竟也就二十来岁），也会兴起，下场露两手。凭着抓举两只压纱包的砝码左右开弓以及在吊环上从十字支撑稳稳过渡到手倒立，先后完成了两次震动工友群的“献宝”，从而在生猛莽撞的工人阶级立足一辈子，始终被忌惮，从未吃过亏。这虽是“献宝”，我却觉得是好事，镇服所有的跃跃欲试，也筑起了保护自己的壁垒，令人不敢小觑，望而生畏，避免了很多烦扰。现在想来，我独立之前那份对于生活的安全感，很大程度是源于父亲的“献宝”余威。
到了高速发展的九十年代，质朴渐渐成了过时的标签，生活向着丰富多彩迈步前进。二楼的叔叔在月工资不满五百的时候，驾着一辆“建设牌”摩托车，“突突突”地闯进左邻右舍的目光里，分不清是虚荣还是荣耀。自此很长一段时间的每个周末，他都会将车仔仔细细擦拭一番，享受周围的窥探或者讪讪的恭维，被聚焦的脸庞，从最初的尴尬逐渐变得自然，最终满是愉悦。无声的“献宝”让人又妒又恨，又无可奈何。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左前方的女同学每天饭后都会拿出一根双汇火腿肠，舔很久，小口咬。我一度以为火腿肠是甜的。直到六年级的一次喜宴上，终于尝到这勾了我四个学期的“双汇”，一口下去，立刻皱眉吐掉——咸的！
千禧年前后，大家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含蓄，“献宝”成了一种刻意的展示。有一次陪母亲烫头，边上的叔叔进门就在不断把玩当下时髦的数字寻呼机：看时间，调铃声，从左腰换到右腰，甚至修面间隙跑出去换了颗新电池。他离开的时候，全理发店都知道这小玩意儿价值两千六。
后来，互联网时代席卷而来，一个全方位的“献宝”时代降临了。我们在朋友圈记录的生活，可以不动声色地成为品味、实力的“献宝”。虽然那些羡慕、嫉妒和奉承并不能被直接接收到，但光是想象一番，在虚拟世界中暗自比较，便已是无与伦比的满足。我们还可以在抖音、小红书上做自媒体，输出观点和知识，既展现自己，又影响他人，还能收获实利，一举三得。即便是显得有点浮夸的“献宝”，其代价和收益一比较，也显得微不足道。
我们天性趋向快乐。“我有，你无”，就是一种简单直接的快乐。“献宝”的目的，便是在我晓得你无的前提下，让你清楚知道我有。如此一来，我就得到了快乐，至于你得到了什么，那就另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