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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太仓日报

黄昏饮酒

日期: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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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周刊·墨妙亭       上一篇    下一篇

  □朱建良

  晚饭前,父亲拿出炖黄酒用的小电饭煲,琥珀色的液体沿电饭煲内胆壁缓缓流入。插上电源,按下“保温”键,那一圈小小的橙色指示灯便亮了起来,像冬夜里一只温暖的眼睛,水汽丝丝缕缕地升起来,带出了酒香——不是白酒的烈,也不是洋酒的艳,是太仓本地黄酒特有的醇厚,混着些焦糖香,还有一丝凉凉的甜意。整个厨房弥漫着一种暖洋洋的、醇厚的芬芳,它不冲鼻,只是固执地萦绕着,往衣袖里钻,往记忆里飘。

  父亲今年八十四了。坐在我对面,脸上沟壑纵横,端酒碗的那双手筋络凸起,如老树的根,指节粗大,布满了洗不掉的、泥土浸染的淡褐色。我看着那双手,目光便跌进了他身后广大而湿润的田野里。

  十四年前,我家拆迁后搬入红星新村。如今,父亲虽年过八旬,仍然耕种一亩多菜园。酒是他的“燃料”。

  春分,父亲佝偻着背,用锄头叩醒板结的泥土。汗水滴进新翻的垄沟,这是他递给大地的第一杯酒。

  夏至,空心菜被梅雨“浇透”。他赤脚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挖沟排水,汗与雨水混合的气息,像发酵中的酒曲。

  白露,待晨雾散尽,小菜园中那些红、紫、青、褐的果实,皆泛着被露水擦亮的光泽,齐齐躺在竹篮里。父亲偶尔掐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咀嚼,喉结滚动,那是他在品尝岁月酿造的醇度。

  冬至,霜覆盖着空荡荡的小菜园,父亲用锄头缓慢地梳理土地。田头那坛新封的冬酿在土里沉睡,等待下一个春天被父亲亲手启封——那时,八十多载光阴都将在酒碗里重新泛起涟漪。

  最让我叹服的,还是父亲自学摸索的“小手艺”。拆迁前,我家屋后有一片小小的竹园,那是父亲的“百宝库”。他不喝酒时,手指略显笨拙;一旦三杯黄酒落肚,那双手便仿佛被赋予了魔力。搬个小凳,坐在竹荫下,剖篾、刮青、编织,动作流畅。那些青黄的竹片,在他手里翻飞穿插,渐渐有了形状:圆的是菜篮或渔笼,扁的是淘米箩,还有敞口的畚箕。他一边编,一边还能跟我絮叨:“这编篮子和编渔笼,道理是一样的,都要心里有谱,手上留情。篾片太紧,显得小气;太松,又不牢靠。就像喝酒,要恰到好处,微醺最美,烂醉就糊涂了。”一只竹篮在他手中诞生,篾条虽不匀净,但结构结实,还带着竹子的清香。父亲编的竹篮,若让篾匠师傅瞧见,定要摇头。这篮子就像他本人,技术考核通不过,生活考试却总是满分。他编的,恐怕不止是手艺,还有几分酒后的闲适与灵慧。

  太仓的水是软的,九曲红星村的汶河、新开河等河流密布如掌纹,交织在这片丰腴的土地上。父亲的竹罩笼,便是解读这水纹的器具。竹罩笼是父亲自己编的,细竹片撑起钟形的骨架,蒙上密眼的绿网,活像倒扣的莲蓬。我小时候最喜欢跟着父亲去罩鱼。隔夜撒好饵料,第二天傍晚,我们出发。竹罩笼落下时,“噗”的一声闷响,不尖锐,却扎实,带着一种果断的承诺。它切断了水的连贯,在那一方小小的、被圈起的水域里,制造了一个短暂的、封闭的谜题。然后,父亲那双青筋微凸、指节粗大的手,便从顶端的圆口缓缓探入,水立刻漫过他的手肘。在水下,手指是他的眼睛。他的动作快而准,一捏、一握、一甩,一道银亮的弧线便划过潮湿的空气,“啪”地落在岸边。我几乎是蹲跳着扑鱼,滑腻的触感激得我轻叫一声。屏住呼吸将它捧进竹篮,我的心跳才合上鲫鱼鳃盖开合的拍子——这新鲜的、扑棱棱的快乐,比父亲碗里的酒香更醉人。

  黄昏时,我们提着半篮子鱼归家。竹罩笼洗净,斜倚在墙角,网眼滴滴答答漏着水线。母亲将鲫鱼打理干净,用自家腌的雪菜同煮。姐姐坐在灶下烧火,添着晒干的稻草,火更柔了。白烟蒸腾,满屋弥漫着一种带着河水清气与土地厚味的香。父亲坐在桌边,呷黄酒,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如秋日平静的河面。这便是五十年前苏南水乡一个最寻常的黄昏。

  父亲这辈子,或许就像一坛他最喜欢的黄酒。以勤劳为曲,以岁月为水,将土地的厚实、河水的灵动、竹子的坚韧,还有那点点滴滴的欢喜与唠叨,一起封存进时光的陶瓮。如今坛口微启,酒香四溢,不烈、不燥,只有一种温润绵长的醇厚,足以醉倒整个平淡而丰盈的晚年。

  这大概就是父亲的酒中乾坤了——无关风月,只为生活。微醺处,便是人间好时节。